他學得很快。
江叔說他天生是這塊料,心思深,下手狠。
那些年他在碼頭上摸爬滾打,看人臉色,學人說話。
為了打聽姐姐的下落,他把江叔那條線上能用的資源都用上了。
託過跑船的,問過扛包的,甚至買通過局子裡有點門路的小角色。
卻始終一無所獲。
直到那天在醫院,他第一眼見到宋南枝。
像,太像了。
不是一模一樣的五官,是那種說不清的神韻。
只是沒想到,二十多年前,姐姐就已經去世了。
想到這,譚世恆緩緩閉上了眼睛,眼角溫熱。
「叩叩。」敲門聲傳來。
譚世恆睜開眼,調整了一下情緒,把那隻玉鐲子放回去。
才開口道,「進來。」
門開了,來人立在書桌前,「先生,有消息。」
譚世恆抬眸,「說。」
「宋南枝同志去了滬市。」
譚世恆蹙了下眉,「去滬市?」
「嗯,說是去參加什麼學習班,服裝設計的,在工人文化宮。」
來人頓了頓,「今天的火車,已經出發了。」
「姓沈的也去了?」
「沒有,沈延庭還在海城,停職反省期間,不能離城。」
書房裡安靜了幾秒。
譚世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
半晌,他極輕地扯了扯嘴角,「那正好。」
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,但來人的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些。
「先生的意思是......」
譚世恆沒立刻回答。
他緩緩抬起眼,金絲眼鏡後的眸光在昏暗中沉了沉。
「江叔的仇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。
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,「是時候報了。」
——
火車駛離海城站,窗外的景物開始加速後退。
送行的人影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在月台盡頭。
宋南枝收回目光,在陳子茵身邊的空位坐下。
「嫂子,喝點水吧?」陳子茵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子,遞過來。
宋南枝接過來,小口抿著。
水溫正好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,應該是放了蜂蜜。
她抬眼看向陳子茵,「子茵,這次真的麻煩你了。」
「說什麼呢!」陳子茵挽住她胳膊,「你能來滬市,我高興還來不及呢。」
「滬市熱鬧得很,你肯定喜歡。」
宋南枝笑了笑,沒接話。
喜歡與否,她的心思都不在那。
陳子茵忽然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很低,「嫂子。」
「剛才跟你說話那個男同志......是誰啊?」
宋南枝轉過頭,對上陳子茵八卦的眼神。
「一個世交家的哥哥,叫趙景晟。」她答得平淡。
「哦?哥哥?」陳子茵故意拖長了調子,眼珠轉了轉。
「他看你的眼神......可不像是個想當哥哥的。」
宋南枝蹙眉,懟了下她的胳膊,「別瞎說。」
「嫂子果然不一樣。」陳子茵笑笑,「那麼多人喜歡......」
她話說到一半,忽然剎住,眼神飄向窗外。
那麼多?還有誰?
沒等宋南枝反應,過道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「南枝。」
趙景晟走了過來,手裡拿著兩本雜誌。
「景晟哥。」宋南枝抬眼打招呼。
「路上時間長,我看你們也沒帶什麼消遣的。」
趙景晟說著,將其中一本雜誌遞過來。
「剛在站台買的,裡面有些新款衣裳的樣子,你應該感興趣。」
宋南枝接過雜誌,封面是彩色劇照,「謝謝。」
「客氣什麼。」趙景晟笑容溫潤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很快又轉向陳子茵,「要是無聊,這本《連環畫報》可以看看。」
「謝謝。」陳子茵接過畫報,翻了兩頁。
她抬眼時,目光在趙景晟和宋南枝之間,不著痕跡地掃了個來回。
嘴角彎了彎,沒說話。
還真是個體貼的,不敢想沈團長如果知道,會不會瘋?
趙景晟在她們斜對面的空位坐下,中間隔著一個窄窄的過道。
「南枝,這次去滬市是參加什麼學習班?」
「服裝設計的。」宋南枝回答道,「在工人文化宮。」
「巧了,」趙景晟眼睛一亮,「文化宮離我單位不遠。」
宋南枝禮貌笑笑,沒接話。
趙景晟:「南枝小時候在滬市住過幾年,還記得嗎?」
宋南枝心頭微動。
原主六歲前,確實隨父母在滬市生活過。
但具體在哪個區,哪條弄堂,完全沒有印象了。
她垂下眼,「記不太清了。」
「沒關係,滬市這幾年變化大,正好可以重新認識。」
後來,譚世恆再說什麼,宋南枝都沒有聽進去。
目光落在對面磨得發亮的椅背上,心裡在捋最近發生的事。
——
海城。
沈延庭站在一個招待所門外的陰影里。
雷景川蹲在他對面,手裡捏著根草莖,百無聊賴地剔著牙縫。
「這孫子除了出門買包煙、打壺酒,屁事沒有。」
他啐了一口,「譚世恆把他當棄子了?」
「棄子也有棄子的用法。」沈延庭聲音很淡,目光沒離開那扇門。
「譚世恆故意留這麼個活口,就是想看看,我們會怎麼動。」
「那我們還等什麼?」雷景川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
「直接抓了審,不信撬不開他的嘴。」
「審什麼?」沈延庭側過臉,昏暗中眼神銳利。
「審他如何勾結我二嬸虛報帳目?還是審他售賣來路不明的捲菸?」
「這些罪,夠不上譚世恆一根手指頭。」
他往前走了兩步,身影幾乎融進更深的陰影里。
「打蛇打七寸。」
雷景川跟上來,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胡老六這種混黑市的,最怕的是斷他財路,要他命的人。」
沈延庭從口袋裡摸出煙盒,磕出一支,卻沒點,只是夾在指間。
「譚世恆能讓他閉嘴改口供,就能讓他再開口說點別的。」
「關鍵在於,我們得讓胡老六覺得,跟我們合作,比跟譚世恆更『安全』。」
「安全?」雷景川嗤笑,「你差點把他胳膊卸了,他還覺得你安全?」
沈延庭嘴角扯了一下,「那得看,跟誰比。」
他抬起下巴,點了點不遠處巷口晃過的兩個身影。
那兩人穿著普通的工裝,但走路姿勢和警惕掃視四周的眼神。
明顯不是普通工人。
雷景川眼神一凜,「譚世恆的人?他在監視胡老六?」
「不是監視,是滅口前的踩點。」
沈延庭將煙塞回煙盒,「胡老六知道的太多,又成了明面上的突破口。」
「譚世恆那種人,不會留這種隱患太久。」
雷景川拳頭硬了,「那我們……」
「等。」沈延庭截住他的話。
「等他們動手,胡老六遇險時伸出的手,才最有分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