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進來。」譚世恆的聲音有些虛弱,卻依然平穩。
門被推開,一個男人側身進來,又迅速將門掩好。
他走到床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,垂著頭,姿態恭敬。
「先生,河下游五十里內都搜過了,沒有......沒有找到沈延庭的屍體。」
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,吐字清晰。
譚世恆摩挲玉鐲的手指停了一瞬,眼皮都沒抬。
「一點痕跡都沒有?」
「岸邊碎石上有幾處新鮮刮擦和血跡,再往下,河道變深,水流急,漩渦多。」
男人頓了頓,語氣更沉了幾分,「按那個傷勢和當時的水況,他活不了的。」
「屍體......可能是被卷進深處,或者沖往下游更遠處了。」
「還有,部隊那邊和沈家,都在派人找,但時間越久,希望越渺茫。」
「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譚世恆終於抬眼,目光落在手下低垂的頭頂上。
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如刀,卻又透著一股篤定,「不過,那條河我清楚。」
「那傢伙傷得不輕,落水時已近力竭,活下來的可能......微乎其微。」
這話像是在對手下說,又更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他心裡那根繃緊的弦,並沒有因為「可能已死」的消息而完全鬆弛。
沈延庭不是一般人,他的韌性和生命力,譚世恆是領教過的。
但理性又告訴他,這一次,天時地利加上他精心算計的人和,沈延庭沒有理由能逃脫。
手下點頭稱是,接著匯報,「先生,還有一件事......」
「說!」譚世恆掃過去。
「滬市那邊......傳來消息,宋南枝同志前幾天住院了......」
譚世恆把玩玉鐲的手徹底停住,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,「南枝住院了?怎麼回事?嚴重嗎?」
語氣焦急,令男人蹙了下眉,先生很少為了誰上心。
「說是情緒波動太大,引發了宮縮跡象,需要靜養,不過......」
手下抬眼飛快地瞥了譚世恆一眼,又迅速低下,「醫院檢查確認,她懷的是雙胎。」
雙胎?
譚世恆怔住了。
自己的親侄女,竟然懷了一對雙胞胎。
如果姐姐還在,該有多高興?
可......這他媽是沈延庭的種。
他沉默了片刻,消化著這個信息。
然後,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,聲音比剛才更沉。
「她......知道沈延庭的事了嗎?」
幾次接觸,他多少了解,那個看似溫順,實則骨子裡有股韌勁的丫頭。
如果她知道沈延庭「出事」,絕不會安安穩穩待在滬市養胎。
以她現在懷著雙胎的身體狀況,任何劇烈的情緒衝擊,都可能帶來可怕的後果。
手下搖頭,「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,海城沈家和她身邊的陳家人,都在刻意瞞著她。」
「只告訴她沈延庭執行保密任務,暫時無法聯繫。」
譚世恆緩緩靠回床頭,閉上眼睛。
瞞著她。
至少眼下,是好的。
他對沈延庭下手,是為了清算舊帳,是他迫不得已要走的一步。
房間裡的光線更暗了,草藥味似乎也更濃了些。
譚世恆半晌,才低聲吩咐,「滬市那邊,讓人多看顧些,別讓她出事。」
「沈延庭的搜索......繼續,加派人手,我要一個確切的答案。」
「是,先生。」
手下悄然退了出去,房間重新陷入沉寂。
譚世恆獨自靠在昏暗裡,受傷的手臂擱在身側,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隻絲玉鐲。
如果你在天有靈,會怪我嗎?
可我別無選擇。
有些路,走了,就不能回頭。
——
醫院。
陽光斜斜地穿過玻璃窗,在地磚上切出一塊明亮的菱形。
宋南枝靠坐在搖起的病床上,手目光落在手裡的書頁上,心思卻飄得很遠。
明天,她就可以出院了。
這時,門被敲響。
她抬眼,看見陳子燁拎著保溫桶站在門口。
「子燁哥。」她放下書,臉上浮起笑意。
陳子燁走進來,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,動作輕緩。
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,只不過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「黑魚湯,對恢復好。」他邊說邊擰開蓋子,熱氣湧出來。
他盛出小半碗奶白色的湯,仔細撇淨油花,這才遞過來。
宋南枝接過,低聲道謝,「又麻煩你了,其實醫院伙食夠好了。」
「不麻煩。」陳子燁在床邊坐下,目光在她端著碗的手指上停留一瞬。
又移向窗外,「順路,等會剛好去局裡辦手續。」
兩人安靜了片刻。
「身體感覺怎麼樣?」陳子燁問。
「好多了。」宋南枝放下碗,「醫生說明天就能回去了,胎象也穩了。」
她說著,手輕輕撫上小腹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「最近動得明顯了,大概嫌我躺得太悶。」
陳子燁看著她這個動作,眼神軟了一瞬,隨即又沉下去。
他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,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。
「南枝,」他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,「你覺得滬市怎麼樣?」
宋南枝愣了一下,抬眼看他,「滬市?挺好的,很繁華,很多東西海城都沒有。」
「不是問這個。」陳子燁看著她,目光很深,「我是說......你喜歡這兒嗎?」
「如果......如果讓你長期留下來,你願意嗎?」
病房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宋南枝臉上的笑容淡了淡,她慢慢放下手裡的湯匙。
這個問題來得突然。
她不是傻子,這些日子,陳子燁對她的好,那些細緻入微的照顧。
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,她怎麼會不懂?
可她不能懂。
至少,不能表現出來。
「子燁哥,」她重新彎起嘴角,笑容卻有了距離,「滬市是很好,但我家在海城啊。」
她刻意加重了「家」字。
「等出了院,我就得回去找延庭了。」
「而且總住在這,麻煩你們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」
她說著,還故作輕鬆地笑了笑。
陳子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看著她提起沈延庭時眼中自然流露的微光,心裡那點剛剛冒頭的期盼,瞬間癟了下去。
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疼。
他知道她在劃清界限。
「也是。」陳子燁垂下眼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,只是更低沉了些。
「海城,才是你的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