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的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
譚世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從口袋裡摸出煙盒,磕出一支點燃。
猩紅的火點在昏暗裡明滅,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。
他很久沒說話。
房間裡隱約傳來宋南枝悶悶的哭聲,一聲聲撓在人心上。
「真他媽不經事。」
他沒想到。
沒想到她對沈延庭的感情這麼深。
他原本以為,那不過是一場沈延庭為了負責而不得不做的選擇。
他以為,她願意跟他走,更多是出於對自身和孩子處境的權衡。
可現在看,好像不是。
菸灰積了長長一截,他也沒彈。
「管好下面人的嘴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啞。
「關於沈延庭的事,一個字都不許漏到宋南枝耳朵里。」
「是,先生。」手下點頭,又遲疑了一下,「那......姓沈的,還沒有消息。」
「下游我們都找遍了,沿岸也安排了人暗訪......」
譚世恆深深吸了一口煙,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。
過去這麼久了,人......還能找得到嗎?
恐怕早就……但他沒說出口。
有些事,留個念想,未必是壞事。
他撣掉菸灰,沒再看手下。
轉身走向樓梯時,他腳步頓了頓,側耳聽了聽。
宋南枝房間裡的哭聲,不知何時已經停了......
——
接下來的日子對宋南枝來說,很平淡。
譚世恆並不總出現在她面前,有時只是在書房待著。
處理他那些,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「生意」?
譚世恆還專門請了個阿姨,照顧她的飲食起居。
周阿姨會把飯菜送到書房,所以,他們很少一起吃飯。
宋南枝想,可能譚世恆知道,在她這,他並不是什麼好人。
但譚世恆每天總會抽時間上樓一趟。
有時是早上,宋南枝剛醒,他會問一句,「今天感覺怎麼樣」。
語氣平淡,更像是醫生查房。
宋南枝起初只是點頭,或者簡短地回答。
後來,也許是因為他每天雷打不動的出現,她也會多說兩句。
譚世恆還會給她帶書。
宋南枝起初只是翻翻,後來肚子越大,出門越難,這些書倒成了她打發時間的主要方式。
......
「南枝小姐,你朋友來了。」是周阿姨的聲音。
宋南枝裹了件外套下樓,是陳子茵。
陳子茵拎著一大包滬市的點心,還有新做的嬰兒小衣服。
她看到從樓梯上小心翼翼下來的宋南枝,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。
「嫂子!」她想抱宋南枝,又怕碰著她肚子,手懸在半空,最後只緊緊抓住宋南枝的手。
上下打量道,「你......你還好嗎?」
「我沒事,就是肚子大了。」宋南枝笑著拉她回房間坐下。
「你怎麼跑來了?雷景川告訴你的?」
她從沈家離開,自然瞞不過雷景川。
「嗯。」陳子茵這才有心思環顧四周。
布置得宜,處處透著乾淨和細心,她心裡的擔憂,稍微放下了一些。
「這是......譚先生安排的?」她試探著問。
「嗯。」宋南枝點頭,很自然地接過周阿姨送上來的溫水,抿了一口。
「我......舅舅。」
陳子茵愣了一下,這事,她聽雷景川提了。
但沒想到,宋南枝會如此平靜地承認。
「他......」陳子茵壓低聲音,「他對你好嗎?我是說,真的那種好,不是......」
「我知道你想問什麼。」宋南枝放下杯子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微隆的腹部。
「他話不多,但該做的都做了。」
「吃的,用的,醫生,都安排得很妥當。」
她頓了頓,看向陳子茵,眼神平靜。
「子茵,我知道他可能不是什麼純粹的好人,他做的事,也許有些我也不能認同。」
「但至少現在,他在用他的方式......照顧我,和孩子。」
她沒有說「保護」,這個詞太重,她和譚世恆之間,還沒到那份上。
陳子茵看著她,忽然覺得眼前的嫂子有些不一樣了。
不是那種被打擊後的消沉,而是一種沉靜下來的清醒。
很難不讓人心疼。
「那就好......」
「延庭哥他......」她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,怕勾起傷心事。
宋南枝卻搖了搖頭,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。
「我知道,沒有消息,有時候未必是最壞的消息。」
「我現在不想別的,只想好好把孩子生下來,這是他的孩子。」
陳子茵鼻子又是一酸,眼淚差點又掉下來。
她看著宋南枝平靜卻蒼白的側臉,心裡那股酸澀擰成了團。
她往前坐了坐,握住宋南枝的手,
「嫂子,什麼你的他的,這孩子就是咱們大家的寶貝!」
「你放心,我和景川早就說好了!」
她用力捏了捏宋南枝的手,眼神亮晶晶的,「等這兩個小傢伙出來,我們跟你一起養!」
「我乾媽的名分可是預定了的,誰也別想搶!」
她說著,自己先笑了一下,眼眶卻更紅了,「嫂子,你不是一個人。」
「延庭哥不在,還有我們呢。」
「等他們再大點,我帶他們去滬市玩,看外灘,吃生煎,我哥......」
「咳咳。」她頓了頓,「反正啊,有的是人疼他們!」
宋南枝垂下眼帘,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。
「子茵,」她抬起頭,眼圈微紅,嘴角卻努力向上彎了彎,「謝謝你們。」
「謝什麼呀!」陳子茵趕緊擺手,又怕她情緒起伏太大,忙換了話題。
她拿起帶來的點心,「快嘗嘗這個,滬市老字號的杏仁酥,可難買了。」
「我排了好久隊呢!你快嘗嘗......」
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,臨走時,陳子茵忍不住又抱了抱宋南枝。
「嫂子,你保重,有什麼需要,一定告訴我們。」
送走陳子茵,宋南枝上樓回房間。
經過樓梯口時,她瞥見書房的門開了一條縫。
譚世恆站在門內陰影處,似乎正要出來,又停住了。
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,目光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