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寡婦」這兩個字,被江震天刻意咬得輕慢又清晰。
像一根細針,冷不丁刺過來。
譚世恆站在陰影里,臉上的肌肉紋絲未動,連眼神都沒有絲毫閃爍。
但他垂在身側的手,卻微微蜷縮了一下,隨即又緩緩鬆開。
屋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。
「她,是我外甥女。」譚世恆終於開口道。
「是我姐姐,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。」
他向前走了一步,恰好踏入燈光邊緣,讓江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神色。
「所以,」譚世恆頓了頓,目光極具壓迫感。
「我奉勸一句,也勞煩江少帶個話......誰也別打她的主意。」
「一根頭髮絲,都別想動。」
他的語氣並不激烈,卻讓室內溫度驟降。
當年,江叔對這個親生兒子江震天看不上眼,嫌他心浮氣躁,手段狠辣卻失於縝密,難當大任。
輾轉思量後,竟將經營多年的攤子,和那些見不得光的人脈關係。
大半都交託給了沉穩狠決的譚世恆。
這根刺,從此便深深扎進了江震天的心裡。
明面上,兩人或許還維持著幾分客氣。
但底下,早成了彼此戒備局面,這梁子,算是結下了。
此刻,江震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指尖的煙停在半空。
「那我是不是還得恭喜譚少,親人團聚?」
他輕嗤一聲,眯起眼,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。
半晌,他才扯了扯嘴角,將煙摁滅在桌面上,發出「滋」的一聲輕響。
「呵,」他站起身,理了理西裝袖口,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。
「既然是譚少的家事,那我自然不好多管,不過嘛……」
他走到譚世恆身邊,腳步頓了頓,壓低聲音,「這海城說小不小,說大也不大。」
「有些關係,有些舊帳,可不是關起門來就能抹乾淨的。」
「譚少既然認了這個親,有些麻煩,恐怕也得一併擔著了。」
「你......好自為之。」
江震天說完,轉身拉開門,一隻腳已邁過門檻。
「站住。」譚世恆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。
江震天腳步頓住,半側過身,斜睨著他。
譚世恆站到燈下,目光直直地刺向他,「沈延庭出事的那個倉庫......你安排了人埋伏?」
江震天眉毛一挑,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徹底沒了。
他轉回身,面對譚世恆,雙手插進西褲口袋。
「譚世恆,你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回答我。」譚世恆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。
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距離,江少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「我不過是......搭把手。」他往前逼近一步,壓低聲音,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怕某些人,心軟了。」
「先前是誰說的,那個姓沈的,害死我爹的兇手,必須除掉?嗯?」
譚世恆下頜線繃緊,沒說話。
江震天又逼近一步,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呼出的冰冷氣息。
「怎麼,就因為那是你外甥女的男人?這可不像你風格。」
「當年要不是我爹從野狗嘴裡把你撿回來,教你本事,給你活路,你早就爛在陰溝里了!」
「你這身皮,這條命,從裡到外,哪一樣不是江家的?」
他說完,猛地伸出手,一把攥住譚世恆襯衫的領口,力道大得扯開了最上面的扣子。
「你最好給我記清楚,你究竟在為誰做事,該站在哪一邊!」
譚世恆任由他攥著領口,身體紋絲不動,只有鏡片後的眼睛,冷冷地回視著江少猩紅的眼。
半晌,他緩緩地開口,聲音平穩得可怕,「江叔的恩,我記得。」
「但......我也記得,他臨終前跟我說的話。」
江震天一怔。
譚世恆一字一頓,清晰無比,「他說......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......」
「以後,讓我替他好好管教......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譚世恆動了。
他右手握拳,快如閃電的一拳擊出,結結實實地砸在江震天的下頜上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江震天猝不及防,被打的頭猛地偏向一邊,攥著領口的手鬆開。
又踉蹌著倒退了兩步,脊背撞在門框上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。
他悶哼一聲,嘴裡嘗到一股腥甜,抬手一抹,指尖染上血跡。
他抬起頭,不敢置信地瞪著譚世恆,卻在對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時。
喉頭滾動了一下,竟一時沒能罵出聲。
譚世恆慢慢收回手,拂去肩頭的灰塵。
然後,又將被扯歪的領口稍稍整理,扣子掉了,便任由它敞著。
「滾。」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江震天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,死死瞪了譚世恆幾秒,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。
最終,他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在地上,抹了一把嘴角。
「譚世恆,算你有種!」
說完,他轉身出了門外,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弄里。
屋子裡,重新恢復了寂靜。
譚世恆站在原地,垂眸看著自己剛剛揮拳的手,指關節處微微泛紅。
他一直沒動,直到手下悄聲進來,欲言又止地看他。
「把這裡收拾乾淨。」譚世恆吩咐道,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「是,先生。」
譚世恆走到書桌後,並未立刻坐下。
只是用指尖,拂過剛才江震天按滅菸蒂的桌面邊緣。
那裡留下一點焦黑的痕跡。
然後,他抬起眼投向窗外,眼神幽深難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