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窗外的天,剛透出點灰白,宋南枝就醒了。
被子捂得嚴實,後背卻還是發僵,她閉著眼緩了幾秒,才慢慢坐起身來。
沈延庭還坐在那張竹椅上,頭靠著牆,眼睛閉著,像是睡著了。
他上身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衣,那件藏藍外套,此刻正蓋在她身上。
宋南枝盯著那件外套看了兩秒,伸手拎起來,走到桌邊,隨手搭在椅背上。
動作很輕,椅子還是「吱呀」響了一聲。
沈延庭眼皮動了動,沒睜眼,只啞著嗓子問了句,「......醒了?」
「嗯。」宋南枝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,光徹底照進來。
沈延庭這才睜開眼,眼底帶著血絲。
他撐著椅背想站起來,動作到一半頓住,眉頭擰緊。
宋南枝回頭瞥他一眼,「背疼?」
「沒事。」沈延庭咬牙站直,抓起靠在牆邊的木棍,「走吧,早點回去。」
宋南枝點點頭,一夜沒回去,她擔心安安和寧寧鬧人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旅社,公社街上還沒什麼人。
誰也沒提昨晚的事。
走出沒多遠,沈延庭忽然停下,「等下。」
宋南枝回頭看他。
沈延庭正杵著棍子,往街對面走。
那裡有家早點鋪子剛開門,蒸籠冒著白汽。
他跟攤主說了幾句,掏出幾張毛票遞過去。
攤主揭開籠蓋,熱氣撲出來,他沒往後躲,只眯了下眼。
晨光照在他側臉上,下頜線清晰。
宋南枝看著他走回來的樣子。
雖然慢,雖然那條腿還使不上全勁,但肩膀打開著。
這姿勢讓她想起以前,他帶兵訓練回來,一身塵土。
也是這樣走進院子,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扔。
那時候他眼裡有光,現在那雙眼睛沉了些,但看人的時候,還是那樣直接。
沈延庭已經走到她面前,遞過油紙包。
正好對上她的視線,凝了下眉。
宋南枝垂下眼,接過油紙包,「謝......」
吐出一個字,她又吞回去了。
沈延庭盯著她,遲疑了一下,嘴角揚了揚,轉過身,又往前走了。
走出幾步,又回頭,「趁熱吃。」
宋南枝拆開油紙,裡面是兩個白麵包子。
快到村口時,日頭已經升起來了。
王嬸正抱著寧寧,看見他們,連忙迎上來。
「可算回來了!昨兒一宿沒見人,把我急的!」
王嬸打量著兩人,見沈延庭背上衣服有破損,臉色一變,「這是咋了?」
「路上遇到點塌方,擦破點皮。」
沈延庭說完,沖王嬸點點頭,逕自往西廂房走。
宋南枝接過寧寧,小丫頭一到她懷裡就拱著找奶,哼哼唧唧的。
進了屋,她把寧寧放在炕上,又看了眼正熟睡的安安。
眼角餘光掃到先一步進屋的沈延庭。
「帘子。」她頭也沒抬。
沈延庭動作頓了頓,伸手把中間那道舊布帘子拉嚴實了。
然後靠著炕櫃坐下,視線落在對面土牆上。
動作一氣呵成,仿佛早就習慣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寧寧急切的哼哼聲,還有細微的吞咽聲......
以前這種時候,他總是別開臉,甚至還有點躁。
這叫什麼事?
他沈延庭,是帶過兵的人,槍林彈雨里蹚過,現在卻窩在女人屋裡。
還聽人餵奶......
但這次,不知怎麼的,他眼神往帘子方向偏了偏。
帘子是厚土布,不透光,但能隱約透出個輪廓。
只能看到一個微微低頭的側影。
他喉結動了動,迅速轉開視線。
「看什麼看。」帘子那邊忽然傳來聲音,冷冷的。
沈延庭脊背一僵,「......沒看。」
宋南枝沒好氣道,「沒看你脖子轉什麼。」
沈延庭被噎住,憋了兩秒,才出聲。
「我......我活動下脖子。」
帘子那邊沒再說話。
沈延庭盯著牆角,一動不動。
看什麼看?
能看什麼?
......就.......就瞥了一眼。
那帘子厚得跟什麼似的,能看見個屁?
脖子僵了還不讓動?
這女人......管得真寬。
這些話,他在喉嚨里滾了滾,到底沒說出口。
——
「宋妹子,沈同志,早飯在鍋里溫著呢!」王嬸在外頭喊。
帘子那邊,宋南枝已整理好衣服,把孩子安頓好,先一步出去了。
沈延庭聽見她出去的腳步聲,又在原地坐了兩秒,才撐著炕沿站起來。
早飯擺在堂屋小方桌上,紅薯粥,窩窩頭,一小碟鹹菜。
沈延庭在她對面坐下,兩人各自低頭吃飯,誰也沒說話。
宋南枝拿起窩頭,咬了一口,粗糲的麩皮刮過嗓子眼。
她忽然想起,她決定跟沈延庭去舟島的時候,在海城的軍部辦事處門口。
沈延庭穿著軍裝,風紀扣一絲不苟,嘴角噙著笑。
說島上的條件可跟海城比不了,窮山惡水,物資緊缺,窩窩頭管飽就不錯了。
當時......她還當真了的。
可真到了舟島,頓頓飯菜,桌子上從沒出現過窩窩頭。
甚至很多次,都是沈延庭親自下廚的......
宋南枝她抬起頭,看向桌子對面。
沈延庭正端起碗喝粥,陽光落在他臉上,照出下巴上冒出的胡茬。
她想什麼呢。
這男人......不值得。
她指甲掐進手心,很輕,但足夠疼。
也足夠讓自己清醒。
王嬸端著一碗粥,笑著他們,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轉,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「昨晚......你們在公社那頭,咋住的呀?」
宋南枝筷子頓了一下,答道,「找了家旅社。」
「哦哦,旅社好。」王嬸點點頭,順嘴就往下接。
「只是咱公社那家吧?嗐,那地方我曉得,攏共沒兩間房,那床板窄得......」
她話說到這,才像是忽然琢磨過味來,眼睛在兩人身上一掃。
「你們倆......昨晚擠一塊兒將就的?」
飯桌上,空氣瞬間凝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