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嘞,腸因哥!」
戚文瑩脆生生應下。
該說的,楊銳一樣沒落:
煮肉別在院子裡明火大灶地燉,得關緊門、掀開鍋蓋只留一道縫散氣;
路上別跟人多搭話,尤其別提自己是溝頭屯來的;
進了鎮子先找糧站後巷那家修鞋鋪,老闆姓陳,認得你爸以前用的搪瓷缸……
樁樁件件,掰開了揉碎了講。
畢竟戚文瑩這是頭一回獨自跑遠路,人生地不熟,那邊連個親戚影兒都沒有,全靠她自己穩住陣腳。
戚文瑩聽一句點一次頭,眼睛亮亮的,沒半點含糊。
一轉眼,就到了平和鎮火車站。
楊銳一直盯著她買好票、驗完票、擠進候車室,看著綠皮火車「哐當」一聲吐著白氣緩緩進站,才轉身離開。
心裡其實挺想跟著去的——真去了,抬手就能把事兒辦利索。
可眼下實在抽不開身,只能託付給她。
回程,他趕著驢車直奔溝頭屯。
沒繞道鎮上,前天剛掃蕩過供銷社,油鹽醬醋、鐵釘麻繩全齊了,再買就是浪費時間。
三個鐘頭不到,車軲轆就碾進了村口土路。
他把驢牽進棚子,拍拍手正準備下地鬆土,就聽見身後有人喊:「楊理事——!」
是唐海亮,從村委門口快步追出來。
「唐隊長?啥事?」楊銳扭過頭。
「小麥的事,得跟你合計合計。」唐海亮抹了把汗,語氣有點急。
「行,咱進屋聊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村委辦公室。
「地翻得差不多了,六千五百畝,再干七八天,七千整數准能拿下。」
「可撒麥種這活兒,卡殼了——現在一天頂多種九十來畝,連一百都摸不著邊。」
「照這速度,四十五天?別說七千畝,五千都懸!」
唐海亮把本子一合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楊銳聽完,眼皮都沒抬,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。
心裡立馬有了主意:
藏了這麼久,該亮牌了。
往後甭管是圖紙、零件還是調試現場,全掛他楊銳的名字!
名聲得打出去——讓十里八鄉都知道:溝頭屯有個楊銳,造得出機器,鎮得住場面!
為啥敢這麼幹?
因為他兜里揣著三樣硬貨:
一張燙金的一等功證書,一枚沉甸甸的銅質勳章,還有一份蓋著特戰組鋼印的服役證明。
鎮上那些人見了,說話都得放輕三分,誰還敢伸手亂碰?
「我打算弄台『麥苗機』——插秧那種,不過專對付麥種。」
楊銳開口,聲音不高,但字字落地,「但研發得專心,地里翻土、撒種這些活兒,我就不摻和了。」
「成!太好了!」
唐海亮一下子笑出牙花子。
有這玩意兒,啥難題不破?
「不過,唐隊長,我得有個名分。」
楊銳直截了當,「以後村里造農具、改工具,都歸我這一攤管。」
他知道唐海亮壓根想不到這兒,不挑明,這事就永遠晾著。
「哎喲——這……真露面,會不會招風?」
唐海亮反倒愣了下,搓著手猶豫,「你可是咱屯的主心骨,犁耙鋤鐮哪樣離得開你?要是……」
「放心。」
楊銳擺擺手,笑意篤定,「現在不是以前了,沒人敢動我一根指頭。」
唐海亮琢磨幾秒,一拍大腿:「中!那就封你個『生產隊副隊長』,專管農機研發!」
至於工分、補貼、口糧這些?他壓根沒提——楊銳早不靠這個過日子了。
「妥!」
楊銳點頭,眼神一亮。
這個頭銜,不止管一村,更是往更大盤子扔的第一塊石頭。
單靠溝頭屯這點人、這點地,撐不起大事。
他要的是整個片區——都變成他的試驗田、練兵場、根據地。
「走!這就宣布去!」
唐海亮騰地站起身,雷厲風行。
「走!」
楊銳應聲跟上。
兩人腳步不停,直奔村頭田埂。
唐海亮站上半截斷牆,清清嗓子,朝正在幹活的人群揚聲喊:
「都歇會兒!聽個通知!」
鋤頭停了,扁擔放了,連牛也甩著尾巴豎起耳朵。
大家齊刷刷望過來,靜得能聽見風吹麥茬的沙沙聲。
「從今兒起——」
唐海亮聲音洪亮,一字一頓:
「楊銳,就是咱們生產隊的副隊長!專管農具改造、機器研發!」
「好!!!」
人群炸開一片叫好聲,巴掌拍得震天響。
王大爺激動得直拍大腿:「這下咱溝頭屯真要起飛嘍!」
知青們互相看看,沒吭聲,但臉上都掛著笑——心裡都清楚:
這人,早不是他們能比的了。
龍一塵倒是挺痛快,當場就拍了手——他對楊銳一直很賞識,這會兒乾脆帶頭鼓了掌。
「憑啥呀?楊銳除了刨地比別人快點,還能幹啥?就這本事,還副隊長?還扯什麼『研發農具』?糊弄誰呢!」
棒梗第一個跳出來嚷嚷。
「對!我也不信!」
劉光福立馬接上,嗓門不小。
程建軍和汪新卻沒吱聲。
他倆心裡有點怵唐海亮,再說了,有棒梗和劉光福頂在前頭嗆聲,他們樂得看戲,壓根兒不想摻和。
「這事兒……」
唐海亮剛張嘴,楊銳抬手輕輕一擋,直接打斷。
他往前一站,聲音清亮、利落:「
插麥機能做出來不?過幾天你們自己睜眼瞧。現在吵來吵去,一點用沒有。
要是誰也能整出一台插麥機——副隊長這活兒,我立馬讓賢。」
他把「插麥機」三個字,明明白白甩了出來。
插麥機?
大伙兒面面相覷,一臉懵。
連幾個念過大學的知青都皺著眉,小聲嘀咕:「插麥機?沒聽過啊……啥玩意兒?」
棒梗撓了撓後腦勺,初中都沒念完,更是一頭霧水。
「啥是插麥機?」有人忍不住問。
「種麥子的機器。」楊銳答得乾脆,「跟收割機、旋耕機一個路子,目的就一個——讓種麥子不靠人一棵棵蹲著插,省時省力。」
眾人一下就懂了,紛紛點頭:「哦——原來是個種麥子的鐵傢伙!」
「吹牛誰不會?你三天能搗鼓出來?我不信!」
棒梗翻了個白眼,第一個開炮。
「走著瞧。」
楊銳只回了四個字,扭頭就走,半句廢話都不多說。
他心裡清楚:這事成了,不光本村人服氣,知青們信他,隔壁村聽聞了也得豎大拇指。而這一切,全系在這台插麥機上——它不是口號,是實打實的硬貨。
說完,他轉身朝村委辦公室那邊去了。
「行啦,繼續幹活!」
唐海亮拍拍手,大聲吆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