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疏聽得額頭青筋直跳。
路途險惡?
但她掙脫不開。
這男人的手臂像是鐵鑄的,偏偏懷抱又暖得讓人犯困。
就這樣。
眾目睽睽之下。
威風凜凜的鎮北王,抱著一個裹得像粽子一樣的女人,大搖大擺地穿過了半個軍營。
沿途的將士們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。
一個個張大了嘴巴,下巴脫臼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這還是那個動不動就踹人屁股的主帥嗎?
這簡直就是個昏君啊!
到了議事廳。
平日裡屬於林月疏的那把虎頭交椅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張鋪著三層雪狼皮,軟得能把人陷進去的……逍遙榻?
沒錯。
就是那種貴婦人才會用的,能半躺著吃水果的軟榻。
就這麼突兀地擺在滿是刀槍劍戟的議事廳正中央。
顯得格格不入。
甚至有點滑稽。
蕭北望小心翼翼地把林月疏放在軟榻上。
又不知道從哪變出一個軟枕,墊在她腰後。
「舒服嗎?」
「要是哪裡硌得慌,你就說,我把這椅子劈了當柴燒。」
林月疏已經無力吐槽了。
她癱在軟榻里,覺得自己像個廢人。
「報——!」
就在這時。
一名滿身風雪的斥候沖了進來。
「啟稟大將軍!北蠻左賢王部有異動,似有集結跡象!」
斥候單膝跪地,手裡高舉著一份羊皮密卷。
林月疏神色一凜。
那一瞬間。
她眼底的慵懶盡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久經沙場的鋒芒。
「拿來我看!」
她下意識地就要起身去接。
這是她的本能。
是刻在骨子裡的軍人天性。
然而。
她的手剛伸出一半。
「啪」的一聲。
被無情地拍落了。
蕭北望黑著一張臉,擋在了她面前。
「看什麼看?」
「那羊皮卷上一股子羊騷味,別熏著我兒子!」
說完。
他大步走過去,一把奪過斥候手裡的密卷。
斥候都傻了。
舉著空蕩蕩的手,一臉懵逼地看著自家王爺。
蕭北望打開密卷,掃了一眼。
然後眉頭一皺。
轉過身,一屁股坐在林月疏身邊的矮凳上。
「聽好了啊。」
「本王給你念。」
「咳咳……」
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種給三歲小孩講睡前故事的語氣,抑揚頓挫地念道:
「那幫蠻子又不老實了。」
「左邊那個叫阿史那的傻大個,帶了大概五千人,想來偷咱們的馬。」
「就在黑風口那一帶晃悠。」
林月疏聽得滿頭黑線。
「蕭北望!」
「那是軍報!你能不能正經點念?」
「具體的兵力配置呢?糧草動向呢?先鋒是誰?」
蕭北望把密卷往桌上一拍。
一臉的不耐煩。
「那些個破事你操什麼心?」
「知道了又能怎麼樣?」
「難道你還想提刀上馬去砍人?」
林月疏急了。
「我是主帥!我有權知道敵情!」
「我還要制定作戰計劃!」
蕭北望冷笑一聲。
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。
「計劃個屁。」
「從今天開始,你的計劃只有一個。」
「那就是吃好,喝好,睡好。」
「至於那幫蠻子……」
蕭北望站起身。
一股恐怖的煞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。
剛才那個溫順的奶爸瞬間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。
他回頭看著林月疏,眼底帶著一抹嗜血的狂傲。
「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老子添堵。」
「算他們倒霉。」
「老婆,你就安心在這躺著。」
「我去把那個左賢王的腦袋擰下來。」
「給你那個未出世的小兔崽子……」
「當球踢!」
說完。
他甚至沒給林月疏反駁的機會。
轉身對著那個還在發呆的斥候吼道:
「還愣著幹什麼?」
「傳令下去!」
「點齊三千玄甲騎!」
「隨本王出關!」
「誰要是敢吵醒了王妃睡覺,老子就把他掛在旗杆上晾成肉乾!」
看著那個大步流去的背影。
囂張。
霸道。
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可靠。
林月疏張了張嘴,最終卻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身子軟軟地倒回了那堆狼皮里。
她伸手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。
嘴角。
慢慢勾起一抹從未有過的柔和笑意。
「小兔崽子。」
「算你命好。」
「攤上這麼個不講理的瘋爹。」
「看來你娘這下半輩子……」
「是真的要當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廢物嘍。」
大帳內,重歸寂靜。
炭火盆里發出「噼啪」的輕響。
暖意融融。
林月疏躺在價值連城的雪狼皮里,卻是怎麼也睡不著。
這軟榻太軟了。
軟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頭都給化了。
她可是林月疏。
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修羅女將。
讓她像個金絲雀一樣被養著?
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。
她煩躁地抓起手邊果盤裡的一顆葡萄。
剛想往嘴裡送。
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。
緊接著。
是重物落地的悶響。
還有壓抑的痛呼聲。
「滾開!」
「也不看看本官是誰!」
「連我的路都敢攔,你們這群兵痞子是想造反嗎?!」
尖銳公鴨嗓音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。
刺耳至極。
穿透了厚重的毛氈帘子,直鑽林月疏的耳膜。
林月疏眉頭猛地一跳。
手裡的葡萄瞬間被捏爆。
紫紅色的汁水順著指縫流下來,像血。
這聲音,她熟。
朝廷派來的監軍,戶部侍郎的那個草包侄子,劉全。
平日裡仗著京城有人,在軍營里作威作福也就罷了。
今天蕭北望剛走。
這貨就忍不住跳出來了?
「劉大人!那是議事重地,沒有大將軍手諭,任何人不得擅入!」
是親衛隊長趙鐵柱的聲音。
憨厚,焦急,還帶著一絲強壓的怒火。
「啪!」
一聲清脆的耳光聲。
在寒風中格外響亮。
「去你大爺的手諭!」
「本官乃是聖上親封的監軍!代表的是天子威嚴!」
「這北境軍營,還有本官去不得的地方?」
「給我滾開!」
話音未落。
厚重的帳簾被人粗暴地一把掀開。
寒風夾雜著雪花,瞬間灌了進來。
吹散了帳內的暖意。
一個身穿錦袍,在大冬天搖著把摺扇的乾瘦男人,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,身後還跟著幾個狐假虎威的家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