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爾河在鐵錨渡口處拐了一道彎。河水如同濃稠的墨汁裹挾泥沙翻湧,沉悶的嗚咽聲漫過西岸的群山,卻壓不住熔爐高原深處那根被撥動的暗弦。
高原地表覆著一層暗紅熔岩硬殼,蛛網般的龜裂向四方延展,冷月照下,泛著死寂啞光,仿佛遠古巨神剛剛揭去一塊灼燙的痂,下面是仍在緩慢跳動的、惡意的脈搏。
乾冷的夜風自荒原腹地捲來,裹挾濃烈刺鼻的硫磺,如同地獄的呼吸,徹底蓋過河水自帶的濕腥氣。
紫玫瑰·莎黛拉靜靜的趴一塊的岩台上,六條修長手臂自然垂落,細密暗紫鱗紋的蛇尾緊緊盤住粗糙岩面,尾尖輕貼大地,紋絲不動。
鱗甲表層凝著一層薄霜似的暗光,月色下泛著濕潤冷冽的幽輝,仿佛剛從深潭中撈出的咒器。
身後碎石灘上,密密麻麻蟄伏著一支整裝待發的惡魔大軍,每一頭都是千錘百鍊的殺戮兵器,筋肉間涌動暗紅色的魔力。
整片荒原寂靜得可怕,沒有嘶吼,沒有利爪摩擦石礫的尖音,更沒有同族間慣有的廝殺與撕咬,數千惡魔低頭蟄伏,暗紅豎瞳在黑暗中星點閃爍,好像等待咒語引燃的炭火。
莎黛拉在等。
聯軍渡河計劃已經延誤三日了,渡口東岸接連出現問題,後方運糧補給船神秘沉沒,前線軍心早就跟風中殘燭一樣。
麾下的斥候輪番穿梭於兩岸,將聯軍布防、兵力分布、營地漏洞一一傳回,零碎情報在她腦海中拼湊出了完整的戰局圖騰。
鐸峰銀翼騎兵團駐紮東岸高地,背靠渡口無路可退;左側是羅森獸人在駐守,右側懲戒騎士團在那裡安營紮寨。
盧卡斯以為自己身處夾縫中,是最安全的地方,殊不知,把人都得罪光的他,恰恰是整片防線最耀眼、最脆弱的死穴,如同一盞高懸於黑夜的明燈,為暗影指明祭壇。
蛇尾尖梢極輕地叩擊了岩石三下,微不可聞的隱入了風聲,仿佛是咒語的前奏。下一秒,莎黛拉兩條手臂緩緩抬起,打出一道簡潔冷硬的作戰手勢。
沉寂已久的惡魔大軍,驟然動了。
第一波出擊的是的判魂魔,它們放棄地面行軍,同時自碎石灘縱身躍起。
寬大堅韌的皮質翼膜倏然展開,緊貼熔爐高原起伏的暗紅地表低空滑翔,飛行高度始終低於一人,完美地借用地形褶皺,遮掩自己龐大的身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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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地的剎那,岸邊茂密灌木全部被無聲壓倒。判魂魔落地時絲毫沒有減速,四肢緊繃著地極速突進,每一步落點都精準卸去衝擊,全程悄無聲息。
它們與生俱來的靈魂侵蝕之力同步鋪開,無形的精神衝擊波如潮汐般籠罩營地外圍的崗哨。
六名值守的銀翼騎兵甚至來不及恐懼,來不及看清襲擊者的輪廓,靈魂就被瞬間擊潰了,瞬間昏了過去。
外圍第一道警戒線,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被瓦解了。
緊隨其後,第二波攻勢如約而至。成群六臂蛇魔從倒伏的灌木叢中緩緩滑出,修長蛇尾緊貼地面推進。
上半身壓低至貼近泥土,六條手臂交替撐地匍匐前行,體態如掠食的多足凶蟲,行進速度卻遠超全速奔跑的人類戰士,且寂靜得如同幽靈。
它們順著判魂魔掃清的通道,無聲地切入了銀翼營地的腹地,細密的鱗片縫隙間緩緩滲出無色劇毒涎液,那是連鋼鐵都能蝕穿的詛咒之液。
最後壓陣的六頭巴洛炎魔,仍佇立索爾河西岸原地待命。熔岩鑄就的龐大身軀巍然不動,周身纏繞微弱火焰光暈,如同六座未醒的火山,靜靜等待祭品聚攏的瞬間。
等待著蛇魔與判魂魔,徹底割裂營地內部陣型,等待熟睡的士兵倉惶衝出營帳,在狹窄甬道中慌亂扎堆、徹底失去理智——
轉瞬之間,時機已到。
營地深處,一名僥倖躲過靈魂衝擊的騎兵從坍塌帳篷邊角狼狽鑽了出來,強大的恐懼摧毀了他的理智,他拼盡全身力氣吹響示警號角。尖銳的號角聲剛剛揚起第二拍,西岸的巴洛炎魔同時動了。
六頭巨型炎魔縱身騰空,龐大身軀裹挾灼熱熱浪朝營地砸去,落地瞬間重重砸在營中央,堅硬的地面應聲裂開如同蛛網狀的裂痕,灼熱岩漿從縫隙中噴涌而出,散發著深淵的硫磺咒息。
它們並未向內突進屠戮,而是牢牢守住所有逃生缺口,燃燒著不滅邪火的巨劍橫亘每一條退路上,但凡有試圖突圍的士兵,都逃不過被一劍斬作灰燼,徹底封死了銀翼軍團的所有生路。
整場突襲的殺戮節奏,被莎黛拉壓縮至極致,如同詛咒的節拍。
判魂魔縱身躍到營帳頂端,沉重軀體直接壓垮木質支架,厚實帳篷布轟然塌陷,將帳內熟睡士兵徹底包裹禁錮。
布料之下,利爪與獠牙反覆開合,慘叫聲被厚實織物死死捂住,如同悶在咒語囊中的哀泣,並逐漸微弱下去。
六臂蛇魔穿梭於縱橫交錯的營地甬道之間,靈活的蛇尾橫掃地面,接連絆倒大批倉皇出逃、來不及列陣的士兵。
六條手臂分別握持利刃、鉤爪、短矛,同步刺出,每一擊皆帶走一條性命。
士兵被圍困在狹窄通道內,前方炎魔堵死退路,後方惡魔步步緊逼,兩側帳篷布頻頻被利刃劃破,冰冷手臂不斷從裂隙中探出,死亡如同無形的織網,籠罩整片營地。
夜風裹挾著慘烈廝殺與沖天火光,向北、向南席捲另外兩處聯軍營地。
左側羅森獸人營地已經熄滅所有明火,整片區域陷入漆黑。獸人天生擁有極強暗夜視力,並不需要照明就能看清周圍,他們在刻意藏匿蹤跡。
所有獸人士兵穿戴完整重甲,武器握在手中,靜靜的站在營帳裡面,時刻保持著高度的警惕,等待著出擊的命令。
他們聽得見隔壁營地的慘叫與轟鳴,看得見夜空被火光染成血與硫磺的顏色,卻始終按兵不動。
一方面,鐸峰銀翼軍團之前的傲慢,早就點燃獸人了胸腔中的怒火;另一方面他們也很清楚,一旦點燃燈火,惡魔會立刻鎖定這片營地,極有可能會誤認為獸人要支援人類,導致自己捲入衝突。
更關鍵的是,這支銀翼騎兵團不過是聯軍前鋒,就算全折在這裡,也撼動不了整體戰局,頂多讓鐸峰議會蒙受重大損失,獸人沒必要趟這趟渾水。
右側懲戒騎士營區同樣一片暗沉,暗紅色的祈禱廳門窗緊閉,連內部慣用的聖光照明法術都全部關停了,徹底隔絕光亮。
騎士長霍姆斯佇立在門後,粗糙手掌按住戰斧柄身,藉助戰神教會的夜視神術,清晰的觀察著隔壁慘烈的戰局。
風中飄來硫磺與血肉焦糊的氣息,廝殺聲震耳欲聾,可他依舊沒有下令集結軍隊、點燃警戒火炬。
戰神教會和獸人抱著一樣的態度,不打算為傲慢且排擠盟友的人類冒險,同時,他也察覺這場突襲精準得近乎詭譎。
內部很有可能存在惡魔的內應,因此他決定隱匿蹤跡,暗中觀察,不打算過早暴露己方底牌,如果人類那麼真的頂不住了,自己再出手也不遲。
三方勢力的營地,一方火光滔天浴血死戰,兩方故意冷眼旁觀,戰局冰冷而現實,如同被命運之手擺布的棋局。
銀翼營地的抵抗持續瓦解。起初整齊的怒吼反擊,漸漸變成雜亂絕望的哀嚎。
精銳騎兵被分割成小塊圍困,逐一被魔物蠶食。零星小隊試圖集結陣型,轉瞬便被蛇魔切斷;突圍求援的士兵,盡數喪命於巴洛炎魔的烈焰巨劍之下。
而營地最核心的主帥大帳,親衛早就被抽調到外圍防線抵擋惡魔,現在只有寥寥數人在防守。
莎黛拉親自潛行進入主帳,直面盧卡斯。大師階戰士的戰鬥力跟惡魔領主差距太大,再加上這幾天麻煩不斷,導致盧卡斯心神疲憊。
他甚至來不及握住腰間佩劍,劍柄上的家族紋章還泛著微弱的聖光,卻還沒來得及激活,就被莎黛拉一擊斃命。
黑荊棘峽谷左側懸崖上,兩道龐大龍影隱匿在黑夜裡,始終蟄伏不動。
莫拉克斯死死盯著渡口的戰火,銀白色龍瞳淡漠無波,仿佛在等著什麼,從銀翼營地燃起第一簇火光開始,他便清楚莎黛拉已經開始行動了。
身側藍龍維克斯周身雷霆隱隱躁動,早就已經按捺不住戰鬥的渴望,終於壓低龍聲開口質問:「下方人類快死光了,局面已經開始失控了,我們什麼時候出手?」
莫拉克斯目光依舊盯著戰場,語氣十分平靜:「這支軍隊本來只是聯軍前鋒,就算死光了也動搖不了聯軍根基。我需要藉助這場突襲拖延時間,完成後面的關鍵部署。」
早在聯軍動身渡河之前,莫拉克斯就根據冒險者傳回來的情報,分析出這次統領惡魔大軍的領主,是當年阿格瑞克圍城戰中,僥倖逃脫的六臂蛇魔,紫玫瑰·莎黛拉。
他很清楚莎黛拉的戰術習慣:擅長暗中突襲、精準斬首核心人物,目的達到就果斷撤軍,避免主力損耗,但他並沒有跟其他人說這件事。
突然間,一道墨綠色火球毫無徵兆地從聯軍營地升空,在夜空之中轟然炸開,詭異晦澀的魔力波動如漣漪般擴散全場。
也就在火球炸開的瞬間,熔爐高原上的莎黛拉猛地抬首,猩紅豎瞳穿透夜空雲層,精準捕捉到了,兩股蟄伏已久的巨龍的龍威。
她明白,如果繼續纏鬥下去,惡魔大軍必將付出慘痛代價,自己這次的目的已經達到了,沒必需繼續留在這裡,莎黛拉沒有絲毫猶豫,立刻揮動手臂,下令全軍撤退。
莫拉克斯見惡魔開始回撤,才緩緩舒展收攏已久的龍翼。
「動身。」
話音未落,厚重雲層被強橫龍力硬生生撕裂,兩道巨大的龍影俯衝而下,銀白與蒼藍龍鱗在月光下熠熠生輝,仿佛神只擲下的兩柄利刃。
藍龍維克斯率先發難,粗壯的雷霆閃電自天而降,狠狠砸在判魂魔撤退路線上,白光如神罰席捲大地,阻攔魔物後撤;
莫拉克斯緊隨其後,極寒冰霜吐息橫掃南側甬道,冰封路面,切割蛇魔殿後的退路。冰與雷交織,化作死亡之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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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惡魔斌並沒有因此似乎早有準備,並沒有被巨龍嚇到,有序的退出了戰場。
判魂魔四肢著地極速後撤,藉助灌木叢掩護退回群山;六臂蛇魔邊戰邊退,蜿蜒蛇尾在泥土留下長痕,從容收割最後幾名鼓起勇氣追擊的士兵。
莎黛拉的暗紫色身影在惡魔大軍後方一閃而過,轉瞬便隱入熔爐高原無邊的黑暗與碎石之中,如同融入了深淵的陰影。
整場突襲,總共不到半個小時。
銀翼騎兵團死傷過半,指揮中樞徹底崩塌,營地被整個撕碎。
斷裂的旗杆、坍塌的營帳骨架散落遍地,騎士頭盔卡在碎石縫隙,地面遍布爪痕與劍痕,硝煙與血腥氣久久不散,像是被巨獸咀嚼過的殘骸。
莫拉克斯收斂龍翼,緩步落在殘破營地之中,避開遍地屍骸,一路走到主帥大帳前,沾滿灰燼與血污的戰旗癱倒在地,他從旁邊繞了過去,用龍爪撥開低垂的帳簾,走進帳篷裡面。
裡面安靜的可怕,沒有任何的打鬥痕跡。盧卡斯倒在行軍桌旁,神色平靜,因實力差距太大,絲毫沒有反抗的機會。
莫拉克斯掃視了一圈,隨即退出大帳。
莎黛拉撤退,是忌憚兩條傳奇階巨龍,不願意輕易與之交手,可惡魔對聯軍布防情況、主帥營帳位置拿捏得太過精準了,僅僅是外圍偵查可做不到。
夜風掠過荒原,捲起滿地的灰燼,仿佛是無數亡魂的低語。莫拉克斯望向漆黑無垠的熔爐高原,龍尾在地面輕劃一道淺痕,轉身朝著黑荊棘峽谷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