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皇帝疲憊至極,靠在椅背上,抬手揉上眉心。
「你們也回去吧。」皇帝聲音帶著沙啞。
謝淵和沈藥躬身行禮,一同退了出去。
出了宮門,馬車已經在等候。
謝淵扶著沈藥上了車,自己也坐進去。
車輪轆轆地滾動起來,往靖王府的方向駛去。
車壁上的小窗開了半扇,透進幾縷斜陽。
沈藥歪靠在謝淵肩頭,聽著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,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。
可她心中並不平靜,眉心微微蹙著,小聲問謝淵:「剛才看著德妃的架勢,是要咬著謝景初之死不放。若是如此,我再要謝景初的人頭,是不是不太安全?」
「不會。」
謝淵伸手攬過她,讓她可以穩當靠在自己懷裡,聲調緩緩,「柳文晏年紀太大,家中子孫後繼無人。面對我們步步緊逼,他往後退了好大一步。這一步是保全了他們柳家,但也讓出了相當的權勢。朝中京中,不管是百年氏族還是後起之秀,都已經對此垂涎已久。不必我們動手,自然會將好處分割蠶食乾淨。柳家自顧不暇,哪裡還有精力來管德妃?」
沈藥抬眼,看見他光滑流暢的下頜線條。
謝淵又道:「至於宮中,德妃失去統理六宮之權已久。賢妃步步為營,早將宮中緊要差事都撤下了德妃的人,換成自己的。如今宮裡,賢妃說話比德妃管用得多。德妃也好,柳家也罷,翻不起什麼大風浪。」
沈藥點了點腦袋,神情鬆動了些。
謝淵接著道:「有的事情看似兇險,其實倒也安全。雖說皇兄定會派人下去追查,但我已經安排妥當,叫他們只管把罪責推到顧棠梨頭上。顧棠梨心中對你本就有所愧疚,她發了瘋,家中又遭逢變故,她已經沒什麼活下去的念頭。對於刺殺謝景初之事,她只會供認不諱。旁人問什麼,她都認。沒人會往別處想。」
沈藥輕輕嗯了一聲,還有一丁點兒不放心,「那謝景初的人頭呢?」
謝淵低頭,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伸手摸摸她的面頰,「我一定拿來給你。」
沈藥看著他。
謝淵道:「謝景初已經不是太子,更不是皇家子孫。他的屍首,不配葬入皇陵。只是皇兄會看在同他父子一場的份上,將他安葬在北邊的襄山。要取下他的腦袋,很簡單。」
沈藥忽然問:「我們趁著夜色去偷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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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淵低笑出聲。
那笑聲悶在喉嚨里,震得胸腔微微顫動。
他攬著她的手緊了緊,笑道:「這是個好辦法,只是還得挖墳,有些麻煩。」
沈藥也深以為然。
謝淵輕聲細語:「謝景初的屍首如今還停放在宮中。皇兄要等把事情查清楚了,再將他下葬。如今天氣逐漸熱了,屍體放不住多久,這事兒也很快能查清。等查清楚了,必定是讓禁衛押送出宮。」
沈藥眸子一亮,也順著記了起來,「禁衛指揮使霍驍,曾是你的部下。」
而且,霍驍貌似對胭脂很感興趣。
若是讓他幫忙,他大機率會允下。
謝淵笑著誇獎:「藥藥聰慧。」
沈藥皺了皺秀眉,「可是我覺得我最近變笨了。」
謝淵勾起唇角,「是稍微有一點點,沒從前那麼機靈。」
沈藥睜大眼睛。
謝淵眉眼含笑,伸手揉她的臉頰,「那是因為你剛生了孩子,還是兩個。你還沒有恢復過來,身子虛,精神不濟,自然不如從前靈光。」
沈藥聽著,心裡舒服了些。
她靠回他懷裡,輕輕嗯了一聲。
謝淵又道:「如今因為謝景初是在禁衛手上被殺,皇兄必定會追查。還是得等這件事風波差不多過了,再去找霍驍。」
沈藥點了點腦袋,表示明白。
馬車繼續往前,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沈藥靠在謝淵懷裡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漸漸有些昏昏欲睡。
馬車在靖王府門前停下時,沈藥已經迷迷糊糊快睡著了。
原本謝淵沒打算叫醒她的。
只是馬車稍微一頓,沈藥便一個激靈,自己醒了。
「到了嗎?」沈藥揉了揉眼睛。
謝淵揭開帘子往外看了眼,「還沒進府。」
沈藥疑惑,「那怎麼停了?」
謝淵唇角勾了一下,「是馬見了人,受驚了。」
沈藥更是疑惑。
王府的馬會怕什麼人?
謝淵不著急解釋,對外抬高音量,「讓他進去便是。」
他是誰?
沈藥腦子還有些沒轉過來,直到馬車入府停穩。
謝淵先下,而後回身,伸出了手。
沈藥抓著他的手指,爬下馬車。
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發花。
沈藥眯著眼,才站定,便瞧見了不遠處站著的人。
一個男人。
實在很難不注意到他,畢竟高大健碩,虎背熊腰,實在惹眼。
沈藥心想,怪不得剛才說馬匹受驚呢。
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勁裝,往那兒一站,如同巍峨山巒似的。
他也不躲陰涼,就那麼直直地站在日頭底下,兩手各提了兩隻禮盒,額頭上曬出一層薄汗,卻紋絲不動,像是不知道熱。
沈藥並不認得這個人,可心裡忽然有了個大致的猜想。
她側過頭,小聲問謝淵:「他是不是……」
謝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嘴角彎了起來,「對。這個就是霍驍。」
霍驍已經看見了他們,提了口氣,大步穩健走到近前,抱拳行禮,「末將霍驍,見過王爺,見過王妃。」
謝淵不冷不熱,瞥他一眼。
沈藥則溫和得多,含著笑意,詢問:「霍指揮使怎麼今日前來?」
霍驍識得禮數,也知道上司靖王的性子,這會兒恭敬垂著眸子,半眼沒有多對王妃瞧看。
只是規規矩矩地,將手裡的禮盒往前遞了遞:「末將得知王妃喜得貴子,特意備了份薄禮,恭賀王爺王妃。」
謝淵挑起眉毛。
他家王妃生子都有十天了,他早不來晚不來,這時候來?
沈藥則是好脾氣笑道:「指揮使有心了。」
她眼神示意,跟在後頭的青雀和銀硃一同上前,接過了禮盒。
在霍驍手裡看似輕鬆小巧的禮盒,在青雀和銀硃懷中,顯得沉甸甸的。
裡邊定是用了心思。
大約是沒看見自己想見的人,神情間流露出幾分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