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驍看得入了迷。
「指揮使,請用茶。」
耳邊響起輕飄飄的女聲,咔噠一聲,胭脂將茶盞放在他手邊的小几上。
放下杯子,她便轉身走向了沈藥和謝淵。
霍驍微微一愣,目光追著她的背影。
她走到沈藥身側,微微彎著腰,為沈藥和謝淵斟茶,一舉一動都規矩得很,挑不出半點錯處。
可她始終沒有回頭看他。
霍驍忽然有一種感覺。
她對他似乎有些冷淡。
不是欲擒故縱的疏離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發自內心的疏遠。
像是隔著什麼,不願意靠近。
這個認知令霍驍有些失落。
他垂下眼,看著手邊那盞茶。
茶湯清亮,香氣裊裊,是難得的好茶。
可他覺得,這茶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香。
胭脂斟完茶,將茶壺放回原處,後退一步,垂首行禮。
「奴婢先退下了。」
沈藥抬眼看她,自然也察覺出了一些不對勁,沒有叫住她,只是點了點頭。
胭脂轉身走出花廳。
背影纖細而挺直,像是繃著一根弦,走得很快。
花廳里忽然冷清了一瞬。
霍驍坐在那兒,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外,許久沒有動。
忽然,他扯了下嘴角,笑容苦澀,帶著點兒自嘲的意味。
他端起茶盞,深深飲了一口。
茶確實是好茶,入口清冽,回甘悠長。
只可惜。
霍驍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,抱拳行禮,「王爺、王妃,末將還有差事,先行告退了。」
沈藥知道這會兒他也明白了胭脂的意思,並未再留,點了下頭,「好。」
又示意身旁:「長庚,送一送。」
霍驍卻擺擺手:「多謝王妃好意,但著實不必了,路並不遠,末將已經記下了。」
說完,又抱了抱拳,轉身大步離去。
沈藥知道這樁親事沒能撮合成,喪氣得很,茶水都有點兒喝不下。
但鼻尖還瀰漫著茶水的清香,這的確是新送來的茶葉,她捨不得,到底是端起來喝了小半杯。
二人出了花廳,回去主屋。
沈藥愁眉苦臉,語氣明顯遺憾,「這門婚事原本還挺好的。霍驍看著靠譜,對胭脂也有意,我還想著能撮合成了,也是樁美事呢。」
謝淵促狹,「撮合姻親這樣的事情,天上地下,還是皇兄最適合。」
沈藥想起「賜婚大帝」的稱號,禁不住笑出聲來。
這麼一笑,沈藥的思緒也順暢了許多。
回想起剛才胭脂的模樣,刻意迴避又故意疏離,那並不是不喜歡,而是在躲。
或許胭脂是惦記著沈藥對她的恩情,一時半會兒不想離開王府。
無論如何,沈藥還是想去當面問一問胭脂。
謝淵去看孩子,沈藥則朝著書房過去。
胭脂正在裡頭收拾書架,背對著門,踮著腳,將幾本書往高處放。
大約是有心事,連沈藥進屋都沒察覺。
沈藥走到書桌前,在椅子上坐下,輕輕叫了聲:「胭脂。」
胭脂身子微微一顫,回過頭來。
她看見沈藥,愣了一下,隨即垂下眼,「王妃是要看帳本麼?奴婢這就去拿。」
「今日不著急看帳本,」沈藥語氣溫和,「我有話和你說。」
胭脂抿了抿嘴唇,放下手裡的書,乖乖走上前來,站在沈藥面前,低著腦袋,一言不發。
沈藥看著她,溫聲問道:「你不喜歡霍指揮使麼?」
從沈藥的角度,可以看見胭脂的睫毛顫抖了兩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低低的,「奴婢不敢。霍指揮使人很好。模樣好,家世好,差事也體面。禁衛指揮使,正三品的官職,又得陛下信任,前途無量。」
沈藥於是順著問:「那你為何不願意呢?胭脂,你應當明白的,他今日前來,是為了你。霍驍帶來了好些禮物,又將他的家底說得清清楚楚,我看著他的意思,是想娶你過門,做正妻。」
這本是令人高興的事兒,可胭脂聽了,卻只是將腦袋埋得更低。
沈藥真心誠意,說道:「胭脂,你很好。我覺得,你值得這樣好的婚事。你是我身邊伺候的人,我又喜歡你,到時候你若是出嫁,陪嫁什麼的都不必擔心,我自然會為你準備得妥妥噹噹,風風光光地把你嫁出去。若是你擔心將來霍家人欺負你,擔心霍驍變心,那你只管回來找我。我和王爺都一定替你做主。」
聽到這兒,胭脂終於抬起頭來。
她的眼眶早已通紅一片,淚水打轉,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來。
她的眼中盛滿感激感動,神情卻是悲戚至極,她輕輕撇了下嘴角,哽咽說道:「……可是王妃,奴婢不配。」
沈藥一愣,「什麼?」
胭脂撲通一聲跪在沈藥面前,壓抑了許久的眼淚撲簌簌落了滿臉,「王妃,奴婢過去……不過是酒樓里陪達官貴人飲酒作樂的清倌人,彈琴唱曲,斟酒布菜,陪那些老爺公子們消遣……奴婢,奴婢是再下賤不過的玩意兒……」
沈藥的眉頭微微擰起。
她的確知道這件事,當初就是她從酒樓把胭脂帶回來的。
只是沈藥並不介意胭脂的出身,所以反而忽略了這一層。
胭脂跪在那兒,滿臉淚水,訴說道:「奴婢這樣的人,怎麼配得上指揮使?指揮使是正三品的禁衛統領,是天子近臣,是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。他若是知道奴婢的過去,定然心生厭惡,覺得奴婢髒了他的眼睛。縱然指揮使不介意,可指揮使家裡人呢?他們自然不願意指揮使迎娶奴婢這樣的人。奴婢會讓他們蒙羞,會讓霍家被人指指點點。」
她吸了吸鼻子,「更何況……更何況指揮使的許多同僚,說不準,都是奴婢從前招待過的貴客。那些人在酒樓里見過奴婢,知道奴婢是什麼出身。若是知道指揮使娶了奴婢,那……那他們會在背後怎麼議論指揮使?他們會笑話他一輩子……奴婢,奴婢也受不了這樣……」
胭脂越說,聲音越低。
說到最後,只剩下破碎無助的嗚咽啜泣。
她就跪在那裡,身形單薄,低下腦袋,任由眼淚肆意,盡數灑落在地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