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藥笑著擺了擺手:「不必多禮,坐吧。」
言夫人有些侷促,接連道謝,拉著女兒兒子落了座。
銀硃很快端了茶水上來。
沈藥仍抱著謝昭願。
小姑娘惦記著玩投壺,坐得很不老實,還一個勁地朝著邊上竹竿使勁伸手,想去抓。
沈藥把她扯回來一些,笑著去問言嶠身上,「你這些時日在翰林院如何?一切可還順利?有沒有遇上什麼不好處理的人或事?」
言嶠站起身,恭恭敬敬答道:「回王妃的話,一切順利。翰林院的前輩們待下官都很好,周學士為人寬厚,時常指點下官。下官如今做的都是些編修、校對之類的差事,雖說瑣碎,卻能學到不少東西。陛下仁心,待翰林院的官員也極好,官服、俸祿都按時發放,從不短缺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下官能有今日,全賴王妃提攜。下官銘感五內,沒齒難忘。」
沈藥招呼他:「你就當今日是說閒話,用不著這麼緊張,坐著回答便是,不必站起來。」
等言嶠乖乖坐下,沈藥又道:「你也不必謝我。你能有今日,是你自己有本事。我不過是順水推舟,替你遞了句話罷了。往後如何,還要看你自己。」
言嶠點頭,聲音沉穩:「言嶠定不負王妃所託,好好當差,回報王妃的恩情。」
謝昭願沒抓到想要的竹竿,安靜了片刻,深吸口氣,忽然掙扎得更厲害了。
沈藥被她打擾得不能好好說話,也便停下來,低了頭看她。
謝昭願心思根本不在自家娘親身上。
謝淵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無聲笑笑,放了書捲起身走近,溫聲道:「把啾啾給我吧。」
沈藥嗯了一聲。
謝淵俯下身,將謝昭願揣進懷裡抱走了。
沈藥這才把注意力放回言家母子三人身上,說起,「我今日是有幾件要緊的事,想同你們商量。」
言夫人的心提了起來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。
言歲也緊張得抬起頭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眨不眨地看著沈藥。
心裡頭像是有隻小鹿在亂撞,砰砰砰的,怎麼都停不下來。
她想,王妃要說了。
王妃一定會說,讓他們搬走。
就像羊湯鋪子裡那個漢子說的那樣。
沈藥微笑說道:「想必你們也已略有耳聞,我與王爺即將離開望京。這偌大的靖王府,卻也不好就這樣閒著,還是得有些人氣比較好。我便想著,你們一家仍舊住在靖王府上。」
言歲垂頭喪氣,幾乎絕望地想,果然,王妃果然……
等等!
她慢半拍意識到不對勁,猛地揚起了腦袋。
王妃說的好像不是讓他們走,她說,「你們一家仍舊住在靖王府上」。
言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抬起頭,呆呆地看著沈藥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只剩下王妃那句話在反覆迴蕩。
不是搬走,是留下。
留下!
言夫人也是滿臉的訝然,支支吾吾,「我們留在王府……這、這未免不合規矩……」
沈藥笑道:「我是王妃,王府的規矩由我來定,我說的話便是規矩。我叫你們留下,沒什麼不合規矩的說法。」
言嶠更是難以置信,好一會兒回過神來,起身行個禮,聲音發緊:「王妃,這……這如何使得?靖王府是王爺的府邸……」
沈藥擺擺手:「你就不必推辭了。你每日去翰林院,從靖王府走,比從你家走要近得多,能多睡一個時辰。言歲還小,住在靖王府,你也放心。」
勾了下唇角,「我也已經說過,你對我最大的報答,便是在朝中施展才能,努力升官,將來能在朝中替我們夫婦說上兩句話,也為天下百姓做些實事。」
言嶠嘴唇翕動,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。
沈藥又將目光轉到言歲身上,眉眼更為柔和,「至於歲歲,我也已經考慮好了。歲歲如今的年紀,是該跟著夫子讀書寫字,明白事理了。正好,今日鎮國公夫人來的時候,說起她弟弟御史袁大人。袁大人有個小女兒,正準備延請夫子,去府上教導女兒讀書明理。鎮國公夫人說,她那個弟妹袁夫人,覺得自己小女兒性情內斂,不大喜歡說話,怕她一人念書太悶,便想找幾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,一同跟著夫子讀書,也好做個伴。我想著,便將歲歲送去那兒,一同跟著看書習字。」
言夫人愕然,「那……那可都是貴人,歲歲一個尋常人家的丫頭,怎麼能……」
又安慰她:「這件事,我已經同鎮國公夫人提過,也給袁家送了帖子。御史袁大人並不是個捧高踩低的,袁夫人性子也極好相與。晚飯的時候,她給我回了帖子,說很歡迎歲歲過去,到時,還可以住在他們袁家。」
「雖說女子不能參加科考,但盛朝卻是有女官的,將來若是歲歲願意,去做女官也是能光耀門楣的事兒。若是歲歲不做女官也沒什麼,多讀書能明白事理,不至於渾渾噩噩過這一輩子。」
言夫人內心震撼,感激,眼眶酸澀,望向沈藥,許久都說不出話來。
沈藥笑眯眯地望向言歲:「歲歲,你如今每日嬉笑玩鬧是高興,將來去讀書了,可沒有這麼輕鬆自在了。」
言歲卻捏緊了拳頭,神色極為莊重:「王妃,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念書,不給你和娘親、哥哥丟臉。」
沈藥欣然,「如此,我也便能放心去北狄了。」
言夫人看著眼前這一幕,眼淚到底是憋不住,撲簌簌落了下來。
其實過去她丈夫還在世的時候,言家並不止於孤苦落寞,甚至日子過得很是滋潤。
都說她的丈夫是為國捐軀,是盛朝的大功臣,可是他們一家的日子,卻愈發貧寒。
言夫人起初傷心,不甘。
最後毫無辦法,只能認命。
一直到王妃沈藥,出現在他們的生命里。
好似無邊暗夜,忽然落下來一把明燦燦的光。
言夫人內心萬千感慨,含著淚水起身,面向沈藥,撲通一聲跪了下去,嗓音哽咽:「王妃,您的大恩大德,民婦此生不知如何才能報答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