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公主府與王宮相距不遠,不過片刻功夫,馬車便停了下來。
五娘掀開車簾,伸出手來扶著沈藥。
沈藥踩著矮凳下了馬車,站定,抬起頭來。
長公主府比沈藥想像的要大,也要安靜。
朱紅色的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,每一顆都擦得鋥亮。
門內,一條寬闊的青石甬道筆直地伸向府邸深處,兩側是高大厚重的院牆。
「走,帶你進去,先簡單參觀一下我的公主府。」
巴雅爾引著沈藥進了府門。
參觀之際,沈藥心思並不怎麼在這座府邸,反而好奇問起:「左賢王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巴雅爾的眉毛動了一下,露出點兒嫌棄的表情,「一個非常好色的男人。」
沈藥側目,「好色?」
巴雅爾:「紇羅摩上個月納了第十二個小妾,那小妾的年紀,比他的長子還要小了半歲,他最近一段時日,常常歇在那小妾房中,聽說,她已有了身孕。」
沈藥:……
那還真是非常好色了。
「前兩年,他還看中王府里伺候的一個女子,想要娶她。那女子不肯,聲稱自己已有丈夫,不可輕易背叛。紇羅摩因此發了很大的脾氣,不僅令人責罰她,並且將她送去了章台。」
「章台?」
沈藥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腦海中掠過「章台柳,章台柳,昔日青青今在否」的詩句,沈藥心神微動,問:「青樓麼?」
巴雅爾點了頭,「對,就是青樓,當年紇羅一族盤踞北狄王位的時候一手建造起來的,專供貴族豪強飲酒享樂。章台每年掙的銀子很多,可以說如今支撐了不少北狄的軍需開支。」
她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,「所以,雖說我站在女子的角度,並不喜歡這種地方。但站在長公主的角度,我作為王兄的親妹妹,我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」
沈藥沒有說話。
她理解巴雅爾的意思。
這種地方,由來已久。
對於掌權者而言,利好極多,是金山銀山,是軍需糧草,是無數不能擺在檯面上說的交易的遮羞布。
站在巴雅爾的立場,並不能因為自己的好惡去做決定,她只能權衡利弊,計算得失,在兩難的夾縫中尋找一個不那麼壞的結果。
這便是權力的代價。
只是落到某個女子的頭上,被送進章台,被逼著接客,所謂的章台便成了一座沉重的大山。
譬如巴雅爾說起的那個女子,分明有丈夫,卻被送入章台。
也不知道她現在如何了,是還在章台里日復一日地熬著,是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。
沒有人知道,也沒有人在意。
所以當年,沈藥會義無反顧解決摘星樓,將胭脂帶回王府。
她總是心有不忍。
說話間,二人抵達了院落。
巴雅爾也覺得有關章台的話題過於沉重,不再繼續,轉移話題,說道:「這院子離我住的主院很近,走幾步就到了,你若是有任何需要,只管過去找我便是。」
說著,還指了一下主院的方向。
沈藥點頭:「好,我記著了。」
進入院門,巴雅爾又記起來,「對了,我記得你說,你來這兒還要找個人?」
沈藥:「對。是我僕人的妻子。也是我答應他的事。我說過會幫他找到,不能食言。」
巴雅爾側目:「他的妻子?叫什麼名字,在哪裡做事?」
沈藥正要回答,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贊丹跟著一個嬤嬤進來了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,深灰色的布袍,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的腰帶,頭髮也重新束過了,整整齊齊地扎在腦後。
他的臉上那些風塵僕僕的疲憊和狼狽已經被洗去了大半,露出那張英俊的臉龐,面容冷峻,下頜微微緊繃。
進了院子,贊丹站定。
巴雅爾目光落在他身上,眼底神色很淡,像在看一件不太順眼的東西。
「你來找妻子?」
贊丹回:「是。」
巴雅爾:「你的妻子叫什麼?」
「王青青。」
巴雅爾接著問:「她來聖都幾年了?」
「兩年。」
「她在哪裡做事?」
贊丹一頓,喉結上下滾動兩下,聲音低了下去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巴雅爾:?
巴雅爾:「你什麼都不知道,你說她是你的妻子?」
贊丹緊了緊牙關:「她寄回家裡的信上,只說自己在聖都,叫我們不必擔心,她會往家裡寄銀子。」
巴雅爾嘴角扯起冷冽諷刺的弧度,「一個大男人,還要靠妻子掙銀子給你花,也真是好意思。」
贊丹的俊臉驟然一陣發白。
沈藥站在一旁,並未開口替他說話。
眼下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,找人也得有人家幫忙。
她若是替贊丹說話,便是拂了巴雅爾的顏面,倒顯得她不知好歹。
巴雅爾興致不高,又有點兒莫名的火氣,「還有你這張臉,本宮實在一瞧見便心生厭煩。看在你是段姑娘僕人的份上,便不跟你計較。先滾下去,等找到你的妻子,本宮自會派人通知你!」
贊丹抬頭看了巴雅爾一眼,「多謝長公主。」
巴雅爾擺擺手,沒再搭理他。
贊丹於是又轉向沈藥,行了一個禮。
沈藥頷首示意:「下去吧。」
贊丹直起身來,轉身離去。
等贊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沈藥才問起:「長公主你不喜歡他?」
巴雅爾並未隱瞞,「討厭他的那張臉。」
沈藥略微思忖,大抵巴雅爾不喜歡英俊的男人?
「不過,那個姑娘無辜。」
巴雅爾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姿態,「既然她說在聖都,多半是在富貴人家幫忙做事。我便先從長公主府開始,一個一個詢問查下去,總會找到她。」
沈藥轉向她,真心誠意:「多謝長公主。」
這時,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穿著灰色衣裳的女官快步走了進來,手中捧著一封信函。
女官走到近前,單膝跪下,雙手將信函舉過頭頂。
「長公主,靖王的來信。」
巴雅爾神色頓然一凜,看了過去。
女官補充:「並且這封信還是避開了聖都眾多耳目,秘密送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