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名追兵臉色齊齊變了。
那玉墜他們未必真認得,可狼首舊紋卻做不了假。
加上男人方才提到阿古娜,他們一時竟不敢繼續攔。
畢竟紇羅家的事,他們這些看門的狗,哪裡敢深究。
為首那人勉強擠出一個笑,「原來是貴人,小的有眼不識泰山。只是今夜章台出了些亂子,烏吉娜媽媽吩咐……」
男人打斷他,「烏吉娜若想查,讓她親自來問我。」
他說完,抱著懷裡的人徑直往外走。
追兵站在原地,誰也不敢再攔。
直到走出那條巷子,男人才低聲道:「能站麼?」
瑪依努爾沒有回答,猛地掙開他的手,退後兩步,金簪抵在身前,眼底滿是警惕。
「你是誰?」
眼前這個男人出現得太突然,那張臉又與郎桓有幾分相似,方才甚至還能憑一句話嚇退章台追兵。
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誰。
男人看出了她的戒備,沒有逼近,只轉身往暗處走。
「跟上。」
瑪依努爾沒動。
男人腳步停住,回頭看她,眉眼間有些不耐。
「沈藥在前面。」
瑪依努爾猛地抬頭。
「你說誰?」
男人道:「文慧王妃。」
這一句落下,瑪依努爾渾身緊繃的力氣霎時鬆了半分。
她仍舊握著金簪,卻終於拖著受傷的腳踝,一步一步跟了上去。
暗巷盡頭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。
車簾掀開的那一刻,瑪依努爾一眼就看見了沈藥。
明明是在這樣陰冷混亂的夜裡,卻像是忽然將瑪依努爾從那座腌臢的牢籠里拉回了人間。
「王妃……」
瑪依努爾聲音一哽。
沈藥立刻伸手,將她扶進馬車。
「傷到哪裡了?」
瑪依努爾原本還能強撐,可聽見沈藥這一句,眼淚幾乎瞬間落了下來。
她死死抓住沈藥的袖口,「我以為……我以為我再也……」
沈藥握住她冰冷的手。
「不會。」
瑪依努爾眼淚落得更凶,卻又很快抬手狠狠擦去。
沈藥哄她:「先走。」
瑪依努爾嗯了一聲,沈藥朝外道:「贊丹,走。」
瑪依努爾這才知道,方才救她的男人叫贊丹。
贊丹沒有多言,翻身上車,馬車很快繞過幾條暗巷,朝長公主府方向駛去。
巴雅爾早早等在了側門。
她原本強撐著冷靜,可看見瑪依努爾從車上下來的一瞬,眼眶幾乎立刻紅了。
「瑪依努爾!」
瑪依努爾抬頭。
「姑姑……」
只兩個字,巴雅爾眼淚險些掉下來,快步上前,一把將她抱進懷中。
片刻又將人鬆開,上上下下檢視她。
「傷在哪裡?他們有沒有對你用刑?郎桓有沒有碰你?章台的人有沒有欺辱你?」
瑪依努爾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她嗓音還有些啞,「郎桓只是將我關在月上樓,不許我離開。他讓人好吃好喝伺候著,也不許人靠近我。」
巴雅爾眼中怒意更重。
「他倒還覺得自己有情有義了?」
瑪依努爾臉色微白。
她低下頭,許久才道:「他大概真覺得自己是在護我。」
巴雅爾深吸一口氣,勉強壓下怒意。
「先進去。」
一行人進了內院。
溫重樓已經候在屋中。
看見瑪依努爾,他也沒多問,只讓她坐下,替她把脈,又檢視了她手腕和腳踝上的傷。
「都是皮外傷,腳踝扭得重些,養幾日便好。」
巴雅爾總算鬆了口氣。
可她很快又冷下臉,「章台到底怎麼回事?」
屋中人皆安靜下來。
瑪依努爾喝了一口熱茶,「我是無意間查到章台的。那裡表面上只是青樓,可實際上,那裡替王公貴族遮掩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事。」
「最可怕的是盲姬。他們挑選年輕女子,或拐,或買,或騙。若女子不肯順從,便毀了她們的眼睛。眼睛瞎了,就看不見客人的臉,也記不住出入章台的到底是誰,那些人覺得這樣最乾淨。」
巴雅爾一掌拍在案上。
茶盞震得一跳。
「畜生!」
瑪依努爾往下說:「我原本想拿到證據,再交給父汗。只要能證明章台與紇羅一族有關,便能撕開左賢王藏得最深的一張網。」
「可郎桓發現了。他沒有殺我,也沒有將我交給紇羅摩,只是把我關進月上樓。」
瑪依努爾扯了扯唇角,像是想笑,卻笑不出來。
「他說,只要我不出去,左賢王就不會殺我。」
巴雅爾冷聲道:「他也配說這句話?」
「若不是一個盲姬小姑娘救我,我逃不出來。」
瑪依努爾抬起頭,一字一句道:「姑姑,盲姬是扳倒左賢王的重要一環。」
巴雅爾看著她。
瑪依努爾道:「章台不會只伺候尋常貴族。若能找到盲姬的名冊、貴客往來記錄、還有這些女子的來源,左賢王就算想斷尾求生,也沒那麼容易。」
這時,一直站在角落的贊丹忽然開口。
「你們很想扳倒左賢王嗎?」
眾人皆看向他。
瑪依努爾這才重新注意到這個救了自己的男人。
他站在燈影下,半張臉隱在暗處,神色冷硬,看不出情緒。
瑪依努爾皺眉,「自然。」
贊丹看著她,「為何?」
瑪依努爾一怔。
「什麼為何?」
贊丹道:「公主究竟是當真覺得左賢王十惡不赦,還是因為你的未婚夫為了左賢王不要你,你心生怨恨?」
瑪依努爾臉色霎時白了。
巴雅爾眼神驟寒,「放肆!」
屋中氣氛一瞬繃緊。
沈藥不動聲色看了一眼瑪依努爾。
她垂著眼眸,嘴唇微微發顫。
她確實恨郎桓。
恨他明明說過要娶她,會陪她去看草原盡頭的雪山,最後卻為了那個所謂的父親,毅然決然拋棄她,甚至將她關進章台。
她恨到每每想起,胸口都像被火燒一樣疼。
可這並不代表她查章台只是為了私怨。
瑪依努爾聲音有些發抖,「你知道什麼?」
贊丹還要開口,沈藥率先打斷他:「閉嘴!」
贊丹頓住。
沈藥瞥向贊丹,神情極不贊同:「我說你一個僕人,哪來這麼多廢話。」
贊丹一愣。
沈藥繼續道:「不是還要找你的未婚妻?章台的事,你少不了公主幫忙。如今她才死裡逃生,你最好想清楚,什麼話該說,什麼話不該說。」
「再這樣無禮,小心我將你發賣出去,趕回柳葉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