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風很大,吹亂了江妧的頭髮。
她很努力的想勸說眼前這個想結束自己生命的人,可她沒經歷過這種事,所以言辭很匱乏,「如果你跳下去,你媽媽會很難過的。」
隔了有一會兒,才傳來男人的回應。
他說,「我媽已經死了。」
江妧意識到自己說錯話,很自責,趕緊跟他道歉,「對不起對不起。」
男人沒理會,身子往前傾了幾分,人已經到了天台的最邊沿。
只要再往前一寸,就能得到解脫。
他想跳下去,跳下去就沒有那些揮之不去的噩夢,沒有那些像沼澤一樣把他往下拉的絕望。
他的身影,在江妧模糊的視線里動了動。
「等等!」她慌張的叫住他,「我今天獲得了國際級奧數比賽的金牌,陌生人,你能祝賀我一聲嗎?」
她的聲音,像一根細細的線,纏住了他的腳踝。
那個聲音不屬於他的世界,那裡沒有深淵,沒有絕望。
「這個比賽很難的,我拿了滿分,我厲害吧!」
賀斯聿沒有回答她,但也沒有再往前。
「我把這個獎章送給你,你替我保存好不好?」
「等我以後掙了錢,你可以拿這個獎章來找我換禮物。」
她不會跟人談判,只是覺得這樣說,或許能起到一點作用。
萬一對方會因為禮物而動搖呢?
男人沉默片刻後問她,聲音里的堅定正在瓦解,「可以換值錢的嗎?」
「當然!只要在我承受範圍內,都可以,隨你挑。」她立馬說道。
像是怕他反悔,江妧把獎章放在台階上,「那我就把這個留在這,你退回來拿好不好?」
她把獎章放在台階上,自己往後退了幾步。
黑影終於動了動。
這次是往後退。
男人在江妧模糊的視線里,翻越台階回到天台安全區域內。
他拿起那枚獎章,眼睛有些很紅,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黑。
但在看到江妧的那一刻,那片死寂里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「那就這麼說定了!一定要記得拿獎章來找我換禮物!」江妧徵求的開口。
說完後又等著他的回答。
好半晌,男人才嗯了一聲。
江妧長長的鬆了口氣,「我得回去看我媽媽了,後會有期。」
賀斯聿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。
握著獎章的手不自覺的收緊。
在那個燥熱的午後,賀斯聿緊握著手心的那枚獎章,任由它的稜角刺痛皮膚。
他第一次覺得,這個世界或許還沒有那麼無可救藥
因為有一個陌生的女孩,用她引以為傲的獎章,把他從地獄門口硬生生拽了回來。
賀斯聿一直打量著江妧的反應和表情。
他濃郁幽邃的輪廓,融著一腔的炙熱,頭抵著她的額頭,似抱怨,又似喟嘆,「江妧,後會有期。」
後會有期。
這四個字,讓江妧眼眶一熱。
原來,這才是他們的初遇。
她說不清楚胸腔里砰然的心跳為什麼那麼快,他炙熱的目光好像燙到了江妧心上。
「所以,你暗戀的人是我?」
「一直都是你。」
暗戀的是你。
白月光也是你。
從沒有過別人。
賀斯聿聲線微啞,情難自控,低頭將吻落在她的眼睛上。
她想到了林銳,心口揪著,發顫的問他,「所以,那晚在小巷救我的人是你?」
「嗯。」賀斯聿的聲音很溫柔,「那段時間,我一直跟著你,就怕你遇到危險,沒想到真遇上了。」
那段時間,他讓賀雲海撤走保鏢,承諾自己不會再做過激的事。
他就想心無旁騖的看一看她。
即使不碰面,不說話。
只要看一看她,就覺得日子還有點盼頭。
江妧想到蘇校長說的話,說賀斯聿為了救人,以一敵八,自己還受了傷住了半個月院。
她眼底剛剛平復的熱意再次翻湧。
賀斯聿目光專注的看她,看進她眼睛深處,「讓我沒想到的是,等我康復出院再去找你時,你身邊已經多了一個護花使者。」
「我還親耳聽到你說他是你男朋友。」
真的好大一場烏龍。
「你後來為什麼不問我呢?」她有些懊惱。
十二年啊。
人生能有幾個十二年?
「我問過你的,你說你心裡有人,我以為是徐舟野。」
只要一說到徐舟野的名字,賀斯聿的眼神就會不自覺的暗淡下去。
他對這個名字應激。
「那還不是因為你,對我冷冷淡淡的。」江妧也委屈。
「你給我媽媽捐贈骨髓,我去找過你,說要報答你。」
這是江妧最不願提及的過往。
她那會也才十八,沒經歷多少事,看人也是一知半解。
只覺得賀斯聿幫她,興許是因為對她有意思。
不然,他為什麼無緣無故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呢?
還是抽骨髓。
要知道,連江若初的親人都不願幫這個忙。
男人幫女人,還能是為了什麼?
她朦朦朧朧的感覺到賀斯聿看她的眼神是特別的。
所以江妧才會豁出去的,約了賀斯聿到酒店。
可她沒想到,賀斯聿會拒絕她!
那是很傷自尊的結果。
她又是個要強的人,所以之後陰差陽錯發生關係,她才會為自己找補,說她心裡另有其人。
「那次……如果你再堅持一點,我可能就會瓦解。」賀斯聿喉結不自覺的滾動。
沒人知道他當時用了多大的自制力,才克制住自己躁動的心。
更沒人知道,他那晚回去洗了多少次冷水澡。
喜歡的人對自己投懷送抱,能有幾個人扛得住?
他拒絕她,是不想她因為感激他而做出讓她後悔的事情來。
而且他捐贈骨髓時,從沒想過要她回報什麼。
他們之間,是一場救贖的閉環。
江妧烏黑水潤的眸子盯著他,那眼神盯得賀斯聿差點沒崩住。
江妧的心跳似乎比剛才快了些。
怎麼敘舊敘著敘著,敘到少兒不宜的頻道了?
而且話題好像還是她主動提起的。
「時間不早了,我該回去了。」
她慌亂的移開視線,想起身當逃兵。
腰才剛抬起不到半寸,又被男人摁了回去。
賀斯聿低低地笑了,輕輕咬她耳根,「跑什麼,怕我吃了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