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趙慶多少有些懵了。
起初,聽聞師尊要走,他自是心中不舍,感懷萬千。
可現在倒好。
你說啥?
你要把天衍圖錄帶回龍淵?
那我們住哪兒啊?
聽聞師尊開口,借用圖錄帶走參悟,趙慶自是不會拒絕。
然而話又說回來。
當年道劫落下之時,他們一家搬到圖錄里,到現在也早就習慣了,這冷不丁的還得再搬出去……
青影美眸微眯,眼看趙慶謹一雙雙沉默。
還以為兩人不願意呢。
又輕聲沉吟:「你們日後有藥尊作陪,安穩無憂,倒也不需圖錄庇護。」
「另外,隨時可以到龍淵見為師。」
趙慶:?
烏拉烏拉說啥呢?
他神情古怪,笑著搖頭解釋:「師尊誤會了……我們在琢磨,搬家去哪的事。」
哦~這樣啊。
反差小姐這才滿意頷首,並且給出承諾:「圖錄中別院封存,以後還是你們的家……」
趙慶:……
倒反天罡!
他和張姐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的看向了壽女。
說實話。
趙慶倒是想拖家帶口,屁顛屁顛一起跟著去龍淵定居,玩上一段時間。
但如今張姐剛剛接手翠鴛樓,正抽不開身。
而且……壽女也跟著去定居龍淵,那能合適嗎?
這還不是合適不合適的問題。
顯而易見,師叔壓根也不能同意。
此刻。
壽女眼看阿慶謹一都看自己,心說你們看我幹嘛?
不是要搬家嗎?
搬唄……
多大點事兒?
趙慶沉吟良久,疑惑問詢:「師尊何日動身離去?」
「我們也好收拾一二,屆時將圖錄完整交給師尊。」
他也不說借不借了。
自己和謹一都是血衣出身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
而且反差小姐都當了這麼多年的美女房客了,想帶走圖錄鼓搗參悟,更是沒有任何不妥。
嗯……這還差不多。
青君一聽徒兒言辭,心中顯然是非常滿意。
她輕笑點點頭:「不急一時,就最近吧……另外,姝月身為圖錄之主,以後可能要定居龍淵,修行一段時間,方便本座使用圖錄。」
???
你不光要借用我家。
還要借用我家夫人?
嘶——
趙慶一時無言以對。
好在師尊和家裡都很熟了,最近十年和清歡楚欣,更是經常形影不離。
帶走姝月倒也沒什麼問題……就看姝月樂意不樂意。
他沒有一口答應。
而是思索開口:「這個,我和姝月聊聊。」
「師尊可還有其他吩咐?」
嗯……沒有了。
主要就是把後天道粹給你,另外說一下帶走圖錄的事。
反差小姐本還想聊聊謹一當樓主的近況。
不過眼下有壽女在,和兩個徒兒有些閒聊不起來。
她笑笑搖頭,旋即看向壽女:「那便先如此?」
「最近中州這邊,勞煩藥尊看顧一二。」
好呀!
那就這樣!
壽女自是沒什麼好多說。
青君把月兒帶走,正和她意!
剛剛還琢磨,自己和月兒師徒相見,以後可怎麼辦……
現在好了!
大夫人出差!
自己身為大夫人的師尊,定當擔起重任!
「青君且去便是,若有需要,隨時傳訊。」
壽女樂呵的,起身如此點頭,結束了對話。
……
四人碰面短暫。
總共也不過半炷香的時間。
待阿慶謹一和藥尊,一起離開圖錄後。
反差小姐獨坐書房,沒由來的唇角勾起,自己樂了……
她起心動念,元神四散。
如今這整個圖錄內,到處都很安靜。
趙慶家裡那邊,只有冷嫻和李清辭卞鯨羽在,林七欲被差回紫珠了,南宮瑤則是去了族中。
滄海極遠處,道兵術硯安置的島嶼上,倒是有謹一的一些手下。
青影漫步,離開了小院,步於自己的小島上。
目光掃過附近院落。
幾處院落都已經空置,起初是楚欣和清歡居住,早先侍奉自己修行……
還有一居……則是梁氏居住過一段時間。
——她真靈轉世的母親,梁熙。
如今應該在九玄州的天香谷修行了。
念及梁氏,青影神情難免複雜,至今不知怎麼面對對方。
她本是天地所生,幾乎無所謂溫情。
但畢竟劫後的真靈之身,是梁熙所誕,和對方有過幾年母女名分……
那幾年,的確也是從未有過的經歷。
為人女……還有些羞恥。
但不管怎麼說,她不可能原地失憶,故而當時便讓謹一將梁熙上了……
主要也是在那個家中,梁熙只是府上二夫人,外鄉入嫁,不太受待見,還不如離開凡塵……
至少,她自己是這麼覺得。
也沒考慮過梁熙願不願意。
畢竟,千月縣染府的二夫人,和九玄州趙府的二夫人,地位全然不同。
周曉怡雖然在自己面前畢恭畢敬,但一看在家裡就過得很滋潤。
有些時候,青影都覺得,千月縣染府的那個家,還不如臉上阿慶這個家更溫情。
主要是和自己沒關係,也沒有為人女的羞恥,端坐起來每天看樂呵,經常吃瓜……
只是如今。
劫事已畢,自己也退去凡胎,重塑龍軀,進境化神。
既然要返回龍淵,結束這段遊歷,那梁熙那邊,也該有個了結。
女子亭亭玉立,觀海沉默了。
要說去看看生母吧,她一想到就不知該怎麼相認相處。
要說不去吧……就此別過,梁熙修行未必有成,可能自己閉關一晃,便是永恆再也沒機會相見。
這是心結。
青影神色複雜,變化不定。
時而黛眉緊鎖,朱唇微抿,時而又不自知的露出笑意。
她尤記得,梁熙讓她對男人喊爹爹。
可她不是嫡女,對方和她也沒有任何情分,只是凡俗血脈的繼承。
她自是不喊,便藉著當時幼童,委屈巴巴的抖機靈……
「娘親……」
「你總凶我,是因為我不會哭嗎?」
嘖。
事到如今,青君念及那兩年的往事。
終於是意識到,二夫人在府上不受待見,是不是和她的女兒不會喊爹有關?
原來自己竟最大惡極!?
到如今,母親也築基了,是該去見見母親……
青影自己都不知,自己發呆了多久。
這在她身上,是極為少見的。
上一次發呆,還是預知到自己死劫將至……
呃,不對。
上一次發呆,其實是趙慶闖了自己行宮臥房,在自己數萬年前留下的玉簡上,給出了答覆。
只是她不願意承認……
畢竟妖庭鼎盛之時,她身為妖族共主,天下帝君,正是極端自負之時,遠不似如今這麼平和。
隨意在自己行宮,貼身之處留下玉簡,當真是很好奇,究竟什麼樣的人,會有資格進入自己行宮,翻看床頭小櫃。
可萬萬沒有想到……
滄海桑田,一晃萬載。
道劫臨塵,世間紛亂,妖庭凋敝,玉京共分天下。
近乎是換了日月,改了天地。
那枚玉簡,連她自己都已經忘了。
某一天,竟被趙慶翻了出來,還在上面留下了答覆……
青君黛眉輕蹙,有些無語。
她甚至都能想像到,當時趙慶是什麼嘴臉。
嘿嘿,師尊,是我……
這件事,她每每念起,都會發呆。
但卻也不是多生氣。
畢竟趙慶不要臉的事,總能幹得出來,而且已經抱過自己了……呸,沒有的事。
梁熙不能失憶。
但這段可以失憶,她不會有任何心結。
主要趙慶是自己徒兒,完全不是她預期中的人。
闖進自己臥房翻箱倒櫃的……竟然是自己數萬年後的不要臉徒弟。
她只會覺得無語。
青影:「……」
眼看滄海日落。
她不再胡思亂想,稍稍平復心緒,心念一動便望向了星宮。
……她現在想去見見梁熙。
但謹一不在身邊。
卻也還真有個人,適合陪自己走走聊聊。
——對方活的夠久。
她心中的壽元長久,和歲月本身無關,而是歷經天地變遷後的一縷淡漠,一種與現世格格不入,卻又嘗試相融的心境。
而且,她和對方,的確有必要聊聊。
到如今,也沒什麼生分之處。
……
星宮第二層。
魂殿。
水晶宮。
白髮少女靜躺棺中,仿若沉眠了千萬年。
青影踱步而至,垂眸仔細打量。
沉默少許後,伸手敲了敲,像是敲門:「在做什麼?」
司禾:???
睡覺呢!
這化身沒事兒就躺著,你咋跑來這邊了……
少女明眸睜開,神色古怪:「逛街呢,商量搬家的事兒,你怎麼來了?」
青影點了點頭,隨意走到床邊坐下,倒也不急著喊上司禾直接動身。
而是輕語問詢道:「有個問題,問問你。」
哦……
「你說。」
司小禾起身,對著鏡子照了照,看看自己的髮型什麼的。
只覺身後的反差小姐,一反常態,言辭猶豫……
問出口的問題,更是雷霆。
「如果,某一天,你突然多了一個生母,怎麼辦?」
司禾:???
???
她一時也有些被問懵了,錯愕回眸盯上青君:「我沒有……」
她當然意識到,青影找她聊什麼。
不過眼看青影這幅多愁善感的稀罕模樣,她便心生惡意,狠狠攻擊:「我也有個問題……」
「如果有一天,你突然被抓走了……」
嗯!?
反差小姐神色微冷。
白髮少女當即改口,笑呵呵道:「如果有一天,你突然只能將意識,寄居在趙慶身上,借他處境觀摩外界天地……」
青影:……
她神色更冷,罕見的嚴肅: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的境遇嗎?」
哦呼~!
什麼玩意我的境遇?
你裝傻是不?
司禾只覺神清氣爽,笑吟吟的自語:「分給趙慶三分氣運,青君能在仙路上見到他的困境。」
「也能在搖光闕見到他的困境。」
「這是為什麼呢,好難猜啊……」
「該不會是某些時間中,只能藉助那三分氣運,洞察外界風雲吧?」
「讓我想想……真靈轉入凡塵,連諸多樓主都找不到。」
「九曜自封了?」
「誰能想到血衣樓主,會九曜自封真靈呢?」
「九曜能封乘黃,當然也能封青龍,都是殘片,有什麼區別……」
「而且你比我嚴重,你還多了個生母……」
停!
你給我閉嘴啊!
青影直接起身,轉身就走。
但身後少女一句話,卻是又讓她停下:「青君不就是想找我聊聊這個?」
「咱們一起去見見她?」
青影:……
現在不想了。
我想回龍淵……
我再重申一遍!
我能見到趙慶的困境,適時降臨一些意志,或是傳音。
那是因為……
……是因為氣運所指!
本座從來沒有偷窺過!
反差小姐心下鄭重宣告,但對上司禾笑吟吟的眸子,想了想沒有說出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