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厚一沓紙,擺在桌上。
桓溫深深吸了口氣,但依舊壓制不住情緒的波動,他說話都有些顫抖:「十多分口供全部在這裡,我們也親自參與審訊了,似乎所有的細節都摸清楚了,結果最終都指向那一個!」
劉裕道:「唐禹的確遭到刺殺,生死不知,就算活著也是重傷垂死。」
「是!」
桓溫正色道:「你我都是謹慎之人,都在儘量高估唐禹,但唐禹又不是神仙,不可能事事都算得到。」
「唐國面臨多方圍攻,需要殫精竭慮的事太多,高強度的思索之下,唐禹難免出現紕漏,而且他這一次在防禦上面,已經做得足夠好了,只是沒想到我們有足足兩位大宗師罷了。」
劉裕沉默了片刻,道:「凌珏和姜霖都是宋國人,我多次找他們談話,我看得出他們是真的很想保全自己的門派和家人,欺騙我們的機率很低。」
桓溫道:「所以,無論從哪方面來分析,這一件事都是真的,唐禹的確…的確遭難了。」
營帳內又安靜了下來。
劉裕來回踱步,用力按了按額頭,道:「明白,我都明白,但…越沒有破綻,我就越怕這是唐禹自己演的戲,我怕不是我們把他算透了,而是他把我們算透了。」
桓溫不敢回話了。
因為他也怕。
作為領袖,作為一場戰爭的核心人物,需要承擔太大壓力了。
哪怕再聰明,哪怕再出色,都怕自己算漏了,或者怕被對方算盡了。
沉默了許久,桓溫才道:「我更傾向於,這件事是真的,並不是唐禹的算計。」
「我有四個理由。」
劉裕點頭道:「你說。」
桓溫道:「其一,從口供來說,整件事的發展符合實情,沒有蹊蹺之處。」
劉裕道:「同意。」
桓溫繼續道:「其二,要演戲,沒有我們這邊的江湖高手配合,那是不行的,而凌珏和姜霖沒有理由背叛你,他們身家性命全在你手上,而唐禹即使再好,也鞭長莫及,管不著他們。」
劉裕皺了皺眉,點頭道:「同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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桓溫道:「其三,唐禹也是人,這兩三個月以來,他壓力巨大,連睡覺都難,出現紕漏是絕對符合邏輯的。」
「其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,最有說服力的一點。」
說到這裡,他看向劉裕,沉聲道:「如果你是唐禹,你會故意安排這樣一場戲嗎?所謂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,硬生生挨江湖大宗師兩掌,搞得自己身受重傷,稍有不慎,命都丟了,你會怎麼去冒險嗎?」
「唐國這麼大的局,南北西東每天都有事發生,根本離不開他唐禹,他這個時候選擇演戲,把自己搞得重傷,就不怕出大事?」
「他是個聰明人,他是看得出其中巨大的風險和代價的。」
營帳之中又安靜了下來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劉裕才重重點頭道:「你說服我了,我也認為唐禹至少是身受重傷,被護著會成都養病了。」
他看向桓溫,道:「但他到底死沒死,還完全不知…需要繼續查探。」
桓溫道:「我們這邊的江湖人,不太過得去啊,除了凌珏、姜霖這樣的高手之外,其他人已經很難傳遞情報了。」
劉裕搖頭道:「我已經不相信常規的情報了,即使拿到,我也會認為是假的。」
「我只聽具體的事,足夠看得清的事。」
「從具體的現象之中去分析情報,才是真正可靠的東西。」
桓溫一時間有些驚訝,他知道劉裕謹慎,但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劉裕的謹慎程度。
……
「他們不會再相信情報了。」
坐在馬車上,唐禹一邊換著衣服,一邊說道:「當大量的江湖人無法滲透進來,僅有屈指可數的高手能夠傳遞情報,那就意味著…風險。」
「因為上百人不會被收買,幾十個人不會被收買,但幾個人或一兩個人,就存在被收買的風險,如果把情報資訊寄托在這單獨的幾個人身上,那稍有不慎,就是萬劫不復。」
「這是一個領袖應該具備的謹慎。」
穿上了江湖人的衣服,唐禹走下了馬車,看著四周,嘆息道:「劉裕和桓溫,現在應該很激動,同時隱隱有巨大的不安。」
「因為勝利的滋味太甜,甜得他們不敢輕易觸碰,要反覆驗證那是否是夢境。」
冷翎瑤道:「所以你要幫他們確認。」
「是。」
唐禹笑道:「這是一場連環計,我的假死只是一個開端,下一步就是異常的軍事調動。」
「田俊會調一萬大軍前往涪陵郡,這既可以引蛇出洞,逼內鬼現身,又能傳達一種政治態度。」
「而這個政治態度,一定要隱晦,一定要讓劉裕和桓溫費盡心思去猜出來。」
「這樣他們才肯信。」
冷翎瑤疑惑道:「調動一萬大軍,是一種政治態度?」
唐禹伸了個懶腰,胸口還隱隱作痛,他認真道:「唐國的壓力大不大?面臨苻堅王猛、劉裕桓溫這樣的對手,面臨遠超己方的軍隊規模,誰來都壓力拉滿。」
「如果是我活著,那麼很多人都會認為,唐禹會贏。」
「但如果我死了,誰還相信唐國會贏?」
冷翎瑤聽得一知半解,而喜兒直接當沒聽到。
唐禹眯眼道:「那麼請繼續往下推測,我死了,誰都不相信唐國會贏,作為唐國軍方的核心人物,田俊怎麼辦?他的結局在哪裡?他的未來在哪裡?」
「難道他要為唐國殉國?還是…要依仗手底下的大軍,給自己謀一條活路?」
「涪陵郡根本不需要那麼多人去守,因為那裡已經有一萬大軍了,如果再調人過去,而且是足足一萬…」
「那田俊…是不是居心叵測?」
「這是不是在給自己謀後路?」
「這是不是一種政治態度?」
「這樣的異常調動,會把內鬼逼出來,同時桓溫劉裕得到訊息,經過詳細分析判斷,會認為這是政治態度的轉變,因而反推出——『唐禹已死』。」
冷翎瑤無奈搖了搖頭,道:「好吧,我想我還是不要再思考這些了,我依舊聽不懂。」
唐禹愣住,不禁苦笑。
唉,粗鄙的武夫,怎麼感覺她們四個文化水平都不高的樣子啊。
如果是瞳瞳,自己都不用這麼詳細贅述,她一下子就能猜到,並且把整個計劃都算出來了。
雖然是演戲,但畢竟是受了傷,唐禹此刻莫名有些想念瞳瞳。
想到這裡,唐禹突然皺眉,立刻道:「神雀馬上飛鴿傳信到成都,讓聶慶立刻出發,以最快速度前往壽春,把真相告訴大幹皇帝。」
「這些江湖人之中,一定也有瞳瞳的探子,訊息傳到她那邊,她若是不知情,肯定難過死了。」
喜兒撇嘴道:「這種時候你還管她做什麼,就要她難過,這樣她就可以出兵來打桓溫劉裕了,我們也不用那麼難了。」
唐禹搖了搖頭,道:「私人感情不介入宏觀敘事,告訴她真相,那是我心疼她。」
「她要出兵幫我,我當然高興,但理由不該是假死欺騙。」
說到這裡,唐禹冷笑道:「況且,我這一套連環計下來,桓溫劉裕可能已經頂不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