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1章 滅亡的序曲
站在長江南岸,看著滾滾怒水,劉裕面色沉靜,不怒自威。
長風吹過,他的頭髮飛揚著,身旁的咳嗽聲卻愈發明顯。
劉裕皺了皺眉,嚴肅道:「你不該來,你的病情已經很難控制了。」
劉穆之笑了笑,勉強控制住聲音,乾澀道:「留在武昌也沒什麼事要做,下邊的架構已經快要崩塌,各郡府、縣寺幾乎各自為政,臣有心無力,控制不住了。」
劉裕道:「等滅了唐國,承襲唐制,那些郡守反正都是要全殺的。」
「架構崩塌是遲早的事,到時候我們改制重建反而更容易了。」
劉穆之道:「是這個道理,所以臣還是跟著陛下來了,見證陛下最輝煌的一戰,真正崛起的一戰。」
「滅了唐禹,天下英雄即使再多,也無一人能擋住陛下了。」
劉裕點了點頭,看向遠方,緩緩道:「來了。」
劉穆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只見天地的盡頭,密密麻麻湧現出了數之不盡的人影,他們如行屍走肉、又如厲鬼在世,聚如蝗蟲,擠在一起瘋狂朝船上涌動。
哪裡已經準備了數以千計的大小船隻,那是劉裕沿河搶來的,早已為他們準備好。
難民過境,赤地千里,無數的流民已經把能啃的都啃完了。
他們現在要過河;要去對岸;哪裡是唐國的嶄新底盤;那裡有著數不清的糧食。
當然有人指引。
冉閔派了數千人在難民之中,帶動風氣,煽動百姓,每日宣揚去對岸吃大米飯、吃白饃饃,去大唐的國土活命。
他們拼命引導著這些走到絕路的難民,以無序、瘋狂的方式,衝進唐國。
劉裕堅信,南北雙方的難民,足夠摧毀唐禹所有的雄關礙口,足夠消耗唐禹所有的防禦物資和大量的兵力。
以百姓的命為代價,幫助他們之後殺進去,打贏早已力竭的大同軍。
看到這一幕,劉穆之眼中透著難以言述的悲哀,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,卻最終化作劇烈的咳嗽,化作那彎曲趴下的脊樑。
劉裕瞥了他一眼,似乎也想說什麼,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事情到了這一步,誰也回不了頭。
他劉穆之清楚,所以不勸,他劉裕清楚,所以不悔。
江山大業,亂世爭霸,向來充滿殘酷。
心性不穩,則註定結局悲慘。
而劉裕不要那個悲慘的結局,他要的是千秋霸業。
他看到的不是難民的身影,而是啃食唐國的野獸。
他聽到的不是難民的哀嚎,而是唐國滅亡的序曲。
「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留下。」
謝安的臉上帶著笑意,似乎並不為被控制而發愁。
他看著身披銀色盔甲的謝秋瞳,淡笑道:「我也知道你不放心把兵權交給我,所以隱秘親征。」
謝秋瞳道:「留你在壽春,讓你安安心心聯合世家給我使絆子麼——」
「到時候我仗都沒打完,後勤就斷了,國家都歸你了,那才有意思。」
謝安道:「按照你的脾氣,你應該殺了我,一了百了。」
謝秋瞳淡淡道:「別著急,快了,等我打完了這一仗,檢驗了軍隊的成果,篩選了人才,解除了周邊的隱患,就是拋棄那些世家的時候。」
「不用考慮世家的影響,那殺你也就是一個念頭的事了。」
謝安依舊想要保持笑容,但表情僵硬,已經有點繃不住了。
因為他這兩年,已經多次感受到自己這個六妹妹的殺意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道:「我曾經問過你,唐禹是不是會殺我,你肯定了這個回答。」
「最近兩年我才逐漸想清楚,唐禹未必會殺我,但你一定會殺我。」
謝秋瞳面無表情,只是點頭道:「是,就算他不殺你,我也會殺你。」
謝安咬了咬牙,攥著拳頭道:「我不明白這是為何!我們畢竟是一家人!」
「你小時候過得苦,但娘親一直對你不錯,父親雖然重男輕女,但當你展示了才華之後,他還是給了你機會的,給了你尊重的。」
「你為什麼就那麼恨謝家!」
謝秋瞳面色古怪,皺眉道:「我什麼時候恨謝家了?」
謝安愣住:「不恨謝家,卻要殺我?」
謝秋瞳看向他,輕聲說道:「你搶了我的譙郡。」
謝安怒道:「你為什麼總在重複這個話?打仗不就是搶來搶去?你已經立國了,譙郡早已是你的國土了,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?」
謝秋瞳道:「你還逼死了很多譙郡百姓。」
謝安更是疑惑:「你還裝起聖人來了?你殺的百姓少了?」
謝秋瞳看向他,平靜道:「貴族世家我殺過,但百姓我還真沒殺過,我甚至主動救過很多,當年雪災,我還在廣陵郡用軍糧施粥救人。這是其一。」
「其二,譙郡不同,譙郡的百姓也不同。」
「後者是唐禹用命保護下來的人,前者,是他在我最絕望的時候,給我的聘禮。」
說到這裡,謝秋瞳眼中殺意畢露,寒聲道:「我這個人最記仇,你當初背叛我和唐禹的時候,就該想到這一點。」
謝安咧嘴一笑,不屑嘲諷道:「真是可笑,一方面表達自己重情,一方面出兵落井下石滅唐。」
謝秋瞳道:「錯,我一點都不重情,我甚至薄情,我只是重視唐禹。」
「至於落井下石,呵,逐鹿天下哪有什麼落井下石?無非成王敗寇罷了。」
「我再重視唐禹,也不可能把他放在乾國之上,放在我一生追求的事業上。」
「他是會恨我,會怪我,但當我給他足夠的舞台,讓他繼續去改變這個世界之後,他會原諒我。」
「我了解他,他有那個胸懷。」
這一次,謝安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下了頭,發出了陰惻惻的笑聲。
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:「你的話真有意思,我竟然完全無法反駁。」
「但我要告訴你一點,你錯了。」
謝秋瞳道:「錯哪裡了?」
謝安道:「錯在你不了解男人。」
「我的確和唐禹不同,但我畢竟是男人,我告訴你,男人不會容忍任何一個女人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去踩他一腳!」
「哪怕他愛你愛到發昏,也會忍痛讓你滾。」
「你以為你算到了一切?你以為他會在滅國之後做你的丞相?」
「是!他會!如果唐禹的胸懷足夠!他一定會做你的丞相!」
「但他永遠不會做你的男人了,永遠。」
謝秋瞳沉默了片刻,淡淡道:「你說的對,我有我的手段。」
「只要唐禹到了我的身邊,他其他女人也會到,我只需要略施手段,就能把他那些女人哄得團團轉。」
「他這個人心軟,看到了我的誠意,我的真誠悔過,以及他身邊的人也越來越認可我,他最終還是會原諒我。」
「從他進謝府那一刻,我就把他算得死死的。」
「如今或將來,我依舊能把他算得死死的。」
謝安看向她,冷笑道:「我跟你打賭。」
「這番話如果唐禹肯當著你我的面承認,承認他的確是這樣想的,也的確可能會這樣做。」
「那我就去譙郡難民碑下跪懺悔,割喉自盡,以贖罪孽。」
謝秋瞳輕輕道:「你會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