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禹看向幾人，勉強擠出笑容。
他搖了搖頭，給自己倒了一杯水，喝了下去，又是長長一聲嘆息。
他緩緩道：「木秀於林，風必摧之，唐國體制先進，發展速度極快，自然成為臥榻之虎，為人不容。」
「天下圍攻，意料之中罷了，雖然十分艱苦，但總比一國一國去慢慢征服要快很多。」
「所以這幾年肯定累，肯定忙碌，但統一天下的進程會加快，將來閒暇的日子就多嘛。」
「相當於，用艱苦換了時間，所以我自己也憋屈。」
他看向祝月曦，輕輕道：「所以你心中的幽怨，我是知道的，我也恨不得天天和你痴纏在一起，那多享受。」
祝月曦低聲道：「別說了…我…我也沒怪你…只是梵星眸她…」
梵星眸剛要反駁，唐禹就打斷了：「師父不壞，你誤會她了。」
梵星眸微微一怔，祝月曦則是看向唐禹。
唐禹道：「師父從小不被人關愛，生命中第一個在乎她的人就是你，她怎麼會討厭你？」
「更何況你們在一起這麼多年，相愛相守，一起修煉成長，積攢了很深的感情。」 「當初分開，她又不是變了心，是覺得耽誤你太久，眼看著雙方的病也越來越深，實在沒法子了。」
祝月曦咬牙道：「她一直找我麻煩！」
唐禹搖頭道：「哪裡是找你麻煩，分明是想引起你的注意，就如同情竇初開的小男孩，總想以乖張和挑釁的方式，引起小姑娘的注意。」
「她主動找你麻煩，逼你罵她，總比兩人僵在一個環境裡不說話要好。」
「況且她每次挑釁，也罵不過你啊，次次被你罵得破防，但她真的往心裡去了嗎？真的和你鬧掰過嗎？」
「沒有，她每次都破防，但從不記你的仇，下次見面又繼續逗你嘛。」
這下梵星眸是真有點破防了，連忙道：「你、你別說了，你很煩人。」
她語氣也不灑脫了，也不大大咧咧了，反而有些顫抖，有些想哭。
祝月曦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了頭。
唐禹道：「月曦，你也不恨她，或許當初恨過，但你畢竟不是當年那個被拋棄的人了，這些年風風雨雨見了這麼多，你早已成熟，你早已明白，當初的事，各有各的難處，無法求全，怪不得哪個。」
「你只是賭氣，她逗你、找你麻煩，你就更賭氣，用最狠的話還擊，但事後心裡又悄悄後悔，覺得自己把話說重了。」
「下一次見面她繼續逗你，你又覺得她氣人，你不該那樣內疚，於是就說更重的話，如此循環。」 「你不恨她，你也不討厭她，你只是不理解她的方式和行為，你渴望看到的是她道歉，她給你認錯，但她那麼倔強、那麼好強的人，怎麼拉得下臉來主動說認錯？」
「她逗你，她次次主動找你說話，然後承受你的謾罵，就是她認錯的方式啊。」
梵星眸不說話，也不笑，哄著眼眶，把鞋脫下來朝唐禹扔去。
祝月曦強行板著臉，把頭轉到另一邊去，也不說話。
唐禹笑了笑，道：「我夸王導有識人之明，我夸秋瞳能看透人心，我夸王妹妹情商極高，但我不夸自己。」
「可不夸自己，你們不會以為我就不行吧？」
「我要是看不透人心，當初就死在謝家了，連喜兒那一關都過不了。」
「你們是什麼人，你們平時心裡想什麼，我全部都清楚，無非是說不說出來的問題。」
他嘆了口氣，道：「有時候我想把話說明了，但我又覺得這是你們自己的恩怨，讓你們逐步去解決，效果會更好，吵吵鬧鬧的，也未必不是生活的樂趣。」
「但今天既然機會都出現了，也都聚在一起了，我乾脆也就挑明了。」
「你們都很好，雖然脾性不同，做事的方式不同，但都是很好的人，也都念著對方的舊情。」
「今後啊，你們想吵也繼續吵，沒有關係，但要記住真實的對方。」 「我呢，我還是認真打仗，忙裡也偷偷閒，該好色的時候，我也厚著臉皮來哄哄你們。」
「日子慢慢過，人生還很長不是嗎？」
「我今年二十三歲，你們是比年長二十，但你們功力深厚，再活百年不是問題。」
「五十年就是一輩子，我們還有兩輩子要過呢，急什麼？」
「今晚大家湊在一起，雖然不巧，但也挺有趣的不是麼？」
「生活總是有意外嘛，但我們都樂在其中，都多看一些好的方面，這是王妹妹教我的道理。」
他知道到位了，不能再說了，應該讓她們兩個人消化消化，冷靜冷靜。
於是他笑道：「好了，你們兩個老冤家，就好好聊聊吧，我和霽瑤出去看看月亮。」
「今晚沒有色心了，我只想和霽瑤徹夜長談，聽她說說心裡話。」
他對著冷翎瑤招了招手。
冷翎瑤下床，快步走到唐禹跟前來。
在另外兩人的沉默中，唐禹拉著她離開了房間。 走出房間，再迅速走出小院子，唐禹臉上的汗珠頓時冒了出來。
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，吞著口水道：「好驚險啊，我差點死在裡邊。」
冷翎瑤捂嘴微笑，輕輕道：「你說的很好，她們都感動了。」
唐禹道：「不說好一點，我能活著走出來？」
「這叫用大矛盾轉移小矛盾，今晚撞在一起，這是小矛盾，我把她們兩個的恩怨搬出來，話題和注意力自然就轉移到大矛盾上了。」
「這是演講的藝術，是言語的魅力。」
「唉，我時常覺得，這比打仗都累。」
冷翎瑤看了他一眼，淡雅微笑，輕聲細語：「但你樂在其中，我感受到你在開心。」
她的心思永遠都這麼靈透。
唐禹笑著點頭：「當然開心，這樣的煩惱，是人生的樂趣。」
「以後或許還要用這一招，對付你和喜兒呢。」
冷翎瑤笑著搖頭：「不會，我和她很好，沒有矛盾。」 唐禹道：「但她可是很怕你搶風頭喔。」
冷翎瑤道：「那我就把風頭全部讓給她，讓她好好開心開心。」
兩人並沒有更親密的舉動，他們只是拉著小手，漫步在月夜之下，走出了縣寺，走在寂靜的街道上。
唐禹問道：「記起一切之後，有什麼感受？」
冷翎瑤微微靠著他，靜靜走著，聲音很平靜：「沒有什麼太大的感受，就是覺得爹娘和弟弟很苦，死得太可憐，為他們心痛。」
「我運氣好一些，被師父救了，在聖心宮被照顧著，雖說總是失憶，但師父一直很愛我。」
她回頭看了看，道：「我想，我們是她們那段感情的受益者。」
「她們分開之後，師伯在北方逛了一圈，救了可憐的喜兒，帶著她了不咸山。」
「師父氣不過，跟著追到北方去，沒找到人，卻在雁門郡救了我。」
「我和喜兒，似乎填補了她們分開時內心的空虛，安撫了她們難過的心。」
「因此，我和喜兒都被寵愛著，像是她們的女兒，像是親生的姐妹。」
這個說法很新奇，也足夠有宿命感和緣分。 唐禹道：「那你們本該是一家人。」
「是我們。」
冷翎瑤看向他，輕輕道：「沒有你，我們不可能和好的，甚至連團聚都不可能。」
「在很大程度上，我們也受到了她們性格的影響，所以喜兒乖張又感性、衝動又直率，而我則內斂且壓抑，克制還自卑。」
「但現在想來，她們很好，我和喜兒也很好。」
她笑了起來，看著天空的明月，輕聲說道：「我清楚我有悲傷的過往，也給身邊的人帶來了很多麻煩，但我不黯然神傷了。」
「記憶的恢復，讓我感覺過去的一切都像是夢，醒來之後，只剩下坦然和踏實。」
「我可以坦然面對與其他人的感情，也能坦然面對和你的感情。」
她把唐禹的手臂抱在懷裡，腦袋輕輕靠著他的肩膀，聲音帶著愉悅與憧憬：「我愛你，有那麼一點點小卑微的愛你，因為我覺得…比起其他人，我沒有什麼本事，也沒有幫到你什麼。」
「但我想著，我至少保護過你一段時間，至少幫你磨墨了，這讓我心裡有些竊喜。」
唐禹心裡暖暖的，卻不禁問道：「很奇怪，為什麼你們總在乎能幫到我多少，這似乎不符合這個時代的愛情觀念。」
冷翎瑤笑道：「因為你在幫所有人啊，作為夫妻，我們當然想出一出力氣。」 「這其中有對你的愛，有對百姓的同情，也有對天下美好未來的暢想與期盼，很多東西雜糅在一起的。」
「若是幫到你一些，我們在內心上就可以說，我們也很厲害，我們也做了貢獻，將來天下太平了，我們也為自己那一點點貢獻而自豪，那多振奮人心，多有趣呀。」
她眨眼道：「你瞧，這或許也是虛榮呢，人就是這麼複雜。」
「但我認為，這種複雜很可愛，很迷人。」
月光灑下，銀輝清冷，她的笑容乾淨又迷人。
地上的影子很長很長，走路的人靠得很緊很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