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。
雨未至,風先滿樓。
屋內燭影晃動。
陸喬靜靜書寫著什麼,寫完後將筆擱回山形筆架上,背靠椅背,緩緩闔上了眼睛。
揉了揉眉心,臉上帶著些許疲憊。
她沉靜地看著面前的三張紙。
墨跡緩緩變干。
她拿起信封,分別裝好。
然後在信封上寫下名字,三封信並排放在案頭。
她先是喚來添墨,拿出兩封信。
「這一封,送給齊王。」
「還有一封,送給蕭允珩。」
添墨接過信,行禮後,匆匆離去。
待添墨走遠,陸喬又將珠兒喚了進來。
拿出第三封信。
「這封信,送給鞏大哥。」
珠兒慎重接過,扭頭出了房門,撐傘離去。
安排好一切的陸喬,起身走到窗邊。
窗外。
醞釀了整晚的雨,終於沛然落下。
大顆的雨點,重重砸在瓦上噹噹作響。
陸喬閉上眼睛,立於窗邊,聽雨。
也是這樣一個雨夜。
她被母親藏在暗格里。
透過縫隙,親眼看見崔堯將利劍插在母親的身上。
一劍,又一劍......
弱小的她,親眼看見母親死在自己面前。
她只能用盡全力捂著嘴,讓自己不要發出聲響。
母親的鮮血混著雨水,流到她的腳邊。
她顫抖著伸出手,摸著地上的血水。
感受著母親最後的氣息。
陸喬垂於身側的手,不禁握緊成拳。
眼淚,悄然流下。
娘,快了,就快了......
馬上,女兒就可以為你報仇了......
雨聲如瀑,陸喬就這樣,站了一夜。
*
刑部大牢最深處的死囚牢房。
崔雲崢蜷縮在角落裡,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,污穢遍布。
關在大牢的這段時間,無休止的鞭笞、凍餓、精神上的折磨,幾乎讓他崩潰。
他臉上青紫交錯,嘴唇乾裂起皮,眼神渾濁渙散。
吱呀——
牢門上的鎖被打開,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,踏入這污濁之地。
來人步履從容,與這環境格格不入。
崔雲崢在看到他的瞬間,瞬間眼神爆發出駭人的光芒。
面容扭曲,恨到極致。
「蕭允琛!你這個偽君子!小人!是你害我!是你要我死!」
他掙扎著想撲過來,卻被身上沉重的鐐銬拖住,只能徒勞地嘶吼,聲音沙啞破裂。
「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!你不得好死!」
污言穢語,詛咒謾罵。
齊王靜靜聽著,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波瀾。
直到崔雲崢罵得聲嘶力竭,喘著粗氣,他才揉了揉耳朵,淡淡開口。
「崔公子居然還能罵這麼久,想來是這些日子,還是怪本王下手還是太輕了些。」
「不過,倒也無妨。」
他側頭示意,身後一名獄卒端上木盤,上面放著一大碗泛著油光的紅燒肉,一碟白米飯,還有一壺酒。
飯菜的香氣瀰漫開來。
崔雲崢死死盯著那盤飯菜,喉嚨劇烈地滾動了幾下。
自打被關起來後,他從沒正經吃上一餐飯。
似是想起什麼。
他瞳孔皺縮。
斷頭飯!這是斷頭飯!
「是今天?是今天對不對?」
崔雲崢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,想要後退,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。
「我不想死……我不能死……我爹一定會救我的......」
他語無倫次起來。
齊王不再看他,對獄卒道。
「伺候崔公子用飯。對了,」他目光掃過崔雲崢污穢不堪的身上,語氣依舊平淡,「崔公子身上味道不太好。既是最後一程,總該乾乾淨淨,體體面面。準備熱水,讓他沐浴更衣。」
崔雲崢已聽不進這些話,手抖得厲害,幾乎握不住筷子。
熱水很快準備好,就在牢房裡,連屏風都沒有。
兩名粗使僕役上前,近乎粗暴地剝去崔雲崢那身破爛髒污的衣物,將他按進盛滿熱水的木桶中。
任憑崔雲崢如何掙扎,最後只是徒勞。
毫無尊嚴。
僕役們用著皂莢搓洗著他身上的污垢。
很快,他已經換上嶄新的牢衣。
崔雲崢心神俱被死亡的恐懼占據,並未察覺,身上帶著一股異香。
齊王在刑部大獄前站著,抬眼望了望天色。
昨日夜裡瓢潑大雨。
今天倒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。
「時辰差不多了。」他開口道,「送崔公子上路。」
鐐銬重新戴上,兩名獄卒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渾身癱軟的崔雲崢。
往獄外走去。
*
雨後的丞相府,庭院裡積著水窪,空氣清新冷冽。
陸喬沿著迴廊往書房方向去。
剛繞過一片池塘,便見沈清芷帶著丫鬟,從另一頭款款而來。
她今日穿著淺杏色折枝梅紋襖裙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點綴著珍珠簪環.
「二姐姐。」沈清芷停步,微微頷首致意,「昨夜可曾安睡?聽聞雨勢頗大。」
「尚可。雨聲助眠。」陸喬簡單回應。
沈清芷唇角彎起:「今日崔雲崢行刑,二姐姐可聽說了?」
她頓了頓,仿佛只是隨口提議。
「我們要不一同前去觀刑,也算是……見識一番世面。畢竟,這般場面,在上京中也屬難得」
這時,沈清柔也從不遠處走來,她今日打扮得頗為素淨,只一身水綠衣裙,有些心思重重。
陸喬聞言詫異的看著沈清芷。
「觀刑?三妹妹說笑了。那等血濺五步、身首異處的場面,太過血腥戾氣,我可不敢看。」
陸喬推脫著。
沈清芷卻並未放棄:
「二姐姐,此言差矣。你既然已經被父親找了回來,這些日子也應當知道我們丞相府的處境。身為父親的女兒,若過於膽小,只怕辱沒了父親的名聲。」
她目光直視陸喬,繼續道:
「更何況,二姐姐不日將嫁與寧王殿下。寧王常年征戰沙場,見慣這種場面,二姐姐既為未來王妃,即便不學武藝,這膽識與心境,也當慢慢歷練起來,日後方能與殿下有更多契合之處,不至於聞血腥而色變。」
沈清芷的話句句在理。
陸喬沉默片刻,打量著眼前的沈清芷。
有的時候,太過心急,狐狸尾巴,有時候不需要你去揪,它自己就會露出來。
「那我便隨三妹去見識一番也罷。」
她看向沈清柔,隨口一問,「四妹妹可一起同去?」
沈清柔此時心煩意亂,她早就想去。
於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點了點頭。
三人各懷心思,穿過迴廊,向府門外等候的馬車走去。
遠處,隱約已有喧囂的人聲,向著菜市口的方向匯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