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醫院出來不過幾步路,一道馬路,再轉個彎,車站就到了。
天色還亮著,夕陽正好卡在樓宇之間,把整條街道都染上了一層橘金色的溫光。
不冷不熱,剛剛好,時昭走得也輕鬆,踏著長長的影子穿過路口。
站在車站前的瞬間,他忽然有點恍惚,不知道是因為在醫院待了一天,還是剛剛了解到的信息過於有衝擊感。
時昭還是沒多停留,甩了甩頭的他慢慢走到站前的長椅邊。
母親已經在那裡等他,身邊放著一隻購物袋,低頭正在看手機。
「媽。」
時昭走近,母親抬頭沖他笑了笑,「剛好,我也剛到。」
她站起來拍拍裙角,順手把袋子提起,語氣輕鬆地問,「你的同學怎麼樣?」
「還好。」
說完,時昭又沉默了一瞬,眼神還停在站牌上的倒影里,「比我想的好。」
他低聲說,手指在外套口袋裡攥了攥。
只是最好不要再逞強下去了。
當然,這話不適合和自己的媽媽說,時昭也就是這麼輕描淡寫地過去了。
母親看了他一眼,也沒有追問,只是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,「那就好。」
她對自己的孩子再了解不過了。
知道他慣會把事藏著,說起來隨意,神情也松松的, 骨子裡卻敏感得很。
「這個年紀,有拼勁是好事,停不下來也是有的。」
母親的聲音放輕,卻帶著藏不住的認真,「可要是過度了,就不是強身健體了,是拿身體冒險。」
「嗯。」
面對母親的叮囑,時昭就是一整個乖乖點頭,「我知道。」
也不是第一次了,即使他的心理年齡遠超現在這個數字,數次在母親地注視下,時昭都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。
就像現在。
說的是同學,但他總感覺他的母親知道些什麼。
不願去細想多想,自己都是處於逃避狀態的時昭下一秒就「戰略性」忽略了剛剛隱隱察覺到的不對勁兒。
抬眸就轉移了話題,「媽,你今天看到老朋友開心嗎?」
「當然。」
站在他旁邊的母親接的也很快,且很快就燃起了興致,「到車上和你說,你淑子阿姨的孩子小時候都太可愛了。」
「和你小時候一樣,那臉蛋……」
小時候?
廣播裡傳來提示音,電車的燈光從遠處晃過來,鐵軌嗡嗡作響。
時昭沒能聽清旁邊的母親最後又說了多少句,只是腦海里多少有點畫面了。
不能把錢包里他小時候那堪稱黑歷史的照片掏出來了吧?
「額……」
面前的車門一打開,看著幾乎可以說是湧出來的人群,時昭就知道上車想慢慢聊應該是不太可能了。
在身後人的快速挪動下,隨大流的母子倆也是迅速擠進去了。
在周末的晚上,趕上了一班人滿為患的車。
車子啟動的晃動里,伸手扶住上方拉環的母親刻意壓低了聲音,卻藏不住和朋友聚會後的愉快,「淑子說,下次要帶你一起去。」
「她也挺想讓孩子們再坐在一塊兒吃頓飯,她的小兒子也是國二。」
時昭看著晃動的車窗,眨了眨眼,同齡人嗎?
對於這種聚會時昭也並不排斥,只是低聲應了句,「嗯。」
「她丈夫常年外派,常駐美國也是不太方便了。」
「說起來他和你爸之前算是同行。」
「這麼巧?」
時昭一愣,車廂里擠得有些逼仄,他還是偏過頭去看。
這一偏,就撞進母親彎起的笑眼裡,「對。」
見完好朋友的狀態,真是好得沒邊了。
事實證明,他們一家三口在這邊定居下來是非常正確的決定了。
看著分享欲都起來了的母親,時昭的嘴角也不自覺上揚了一些。
*
「呼~~~」
電車抵達神奈川的時候,剛剛進去是被擠進去的,現在是被推出來的母子倆一離開車站,幾乎是同時長出了一口氣。
「天呢。」
腳都有點軟的母親擺了擺手,拒絕了時昭的搭把手,只是小聲吐槽著,「是我太久沒來這裡了。」
「也是我想簡單了。」
動了動自己的胳膊,時昭才感覺自己「活」了過來。
事實證明,早上那堪稱輕鬆愉快的旅程,是運氣好了。
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街道兩側的招牌一盞盞亮起,遠處小巷傳來路邊居酒屋的笑聲和炒菜香。
邁開腿的母親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笑著開了口,「你爸給我發信息了,說今天給我們倆露一手。」
!!!
「真的假的?」
這一句真就是有驚到時昭的,他上一次吃到他爸做的飯好像還是小學三年級。
上輩子就會做飯,時昭周末有些時候還給自己的媽媽露一手,至於不在家的老父親……
「千真萬確。」
看了眼手機的母親邁開腿前忍不住拍了拍自己兒子的肩膀,「雖然剛看到的時候我也驚訝。」
「但我們還是期待一下吧。」
「嗯。」
有這個盼頭放在那裡,這會兒能隱隱約約聞到一點別家飯菜味道的母子倆都加快了腳步。
鑰匙轉進門鎖的時候,屋裡已經亮著燈。
「你們回來啦。」
廚房傳來父親的聲音,還帶著鍋鏟碰鍋沿的清脆聲,「飯剛好。」
推開門的時昭和自己的母親對視了一眼,確認過眼神,都是有些恍惚的人。
就沒想過有朝一日回家能是這樣的場面。
「進去吧。」
還是母親先一步有了動作,從進院子開始就在笑的她邁開了腿。
還換著鞋呢,她就忍不住開了口,「喲,今天怎麼這麼優秀?」
「突發奇想。」
帶了副巨大隔熱手套的父親端著個大砂鍋就走出了廚房,輕咳一聲,「露一手。」
「這些年,你辛苦了。」
就看著自己父母對視的時昭:……
果然每到這種時候,他多少都有點「亮」。
但飯總是要吃的。
越發習慣的時昭享受著父母時不時的照顧,埋頭吃就是了。
飯桌間的熱氣還沒散,吃的熱火朝天,電視機里傳來一陣主持人的聲音,「本年度關東大賽預選即將開始,各大種子校也陸續公布了名單……」
嗯???
時昭繼續低頭喝著自己碗裡的湯,耳尖卻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關東大賽?
在立海大的這段時間,關東大賽連霸的口號他聽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母親擦手走過來,把水果放到桌上,看著電視就順口說道,「對了,今天淑子還說起了,她那兩個兒子都是學校網球部。」
「一個國三,一個和時昭同年級,聽說都挺投入的。」
「這不周末都不在家,好像都訓練去了。」
時昭手裡勺子輕輕一頓,又很快恢復平常,把最後一口湯咽下去。
「是嗎?」
時昭的聲音很輕,「東京的學校嗎?」
「應該是的。」
「不過聽說她兩個孩子不在一個學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