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面停住。
觀影室里,一瞬間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連呼吸都像是被按住了。
最先失控的,是空氣。
有人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,卻沒吸夠,又猛地吸了一次。
時昭坐在那裡。
背脊筆直。
可呼吸卻明顯亂了。
一下比一下更重。
他自己都沒察覺到,胸腔起伏的頻率在加快,喉結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,指尖冰涼。
剛才那段影像里沒有聲音。
可他的耳邊,卻像是突然多出了雨聲。
還有雷。
很近很近。
那個三百斤的男人好像又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,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。
那個跪倒在他身邊的女人好像也出現在了自己面前,和那時候一樣哭喊著「對不起」。
一聲又一聲。
時昭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都在發麻,手也在抖,緊緊握著幸村的手,瘋狂地貪戀著他此刻的溫度。
「……」
有人張了張嘴,卻沒能發出聲。
切原猛地站了起來。
椅子腿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。
「所以你才怕打雷?」
這句話幾乎是炸出來的。
又快,又急,完全沒經過大腦。
話一出口,他自己先僵住了。
觀影室里所有人的視線,都在這一瞬間偏向了時昭。
沒有審視,不是追問。
是一種……
終於被拼上的理解。
真田的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攥得發白,帽子壓得極低,幾乎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他站得很直,卻幾乎是被釘在原地。
旁邊是知道的最少的手冢,這一刻他看著面色煞白的男生,眼裡也滿是震撼。
難怪說……
可能時昭可能能幫他提供新的思路。
他是從絕境中爬起來的人。
幸村還坐著,只是側過身偏向了時昭。
手卻一直沒有鬆開。
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時昭的手在抖。
幅度很小,是時昭極力克制後的成果。
幸村沒有看屏幕,也沒有看其他人。
他的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每一根手指都觸碰著時昭的手指,壓住了那點顫。
幸村慢慢抬起另一隻手,猶豫了一下,還是落在了時昭背上。
輕輕拍了一下,又很快停住,只留下掌心的貼靠。
「不是怕雷。」
時昭終於開口,聲音有點啞。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把話說完整。
「是會反覆想起那一刻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觀影室里徹底靜了。
這已經不是回憶,而是身體記住的痛感,永遠忘不掉的那一刻。
屏幕沒有暗下,甚至又是新一輪的轉場。
幾乎是所有人都在調整自己的呼吸。
時昭的故事……
遠比他們一開始想像到的還要殘忍。
甚至還有。
畫面重新亮起。
鏡頭角度從天花板俯拍,畫質明顯清晰許多。
走廊兩側光線偏冷,牆面泛著微黃的白。
護士推著治療車從右側走過,車上的儀器發出細微的響聲。
鏡頭左下角的病房門開著。
下一秒,畫面切入病房內部。
時昭坐在病床上,半倚著床頭。
他沒穿病號服,還是那身略顯凌亂的私服,外套脫了,搭在一邊。
右手手腕包著一層厚厚的支具,外側綁著彈力繃帶,一直固定到前臂。
那隻手搭在肚子上,露在白被子外頭,安靜得像是失去了知覺。
他的臉色很白。
不是病態的虛弱,而是那種缺乏血色的白。
徹夜沒睡,又什麼都沒說。
鏡頭拉近一點。
他的眼神是空的,直直地盯著天花板,沒有焦點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凍結了。
門外傳來輕響,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檢查片。
「橈骨遠端輕度骨裂,伴隨尺側軟組織嚴重挫傷。」
「神經牽拉性損傷,暫未發現斷裂,但有明顯壓迫和水腫反應。」
「短期內可能會出現疼痛、麻木、控制不穩等情況。」
「如果強行使用,可能會造成永久性運動障礙,甚至手部功能退化。」
「我們建議靜養六到八周,期間嚴禁負重。」
時昭沒動。
醫生拿著病歷走到床邊,「你堅持簽字出院,我們也只能尊重你的決定,但你要明白,強行使用可能會留下後遺症。」
他依舊沒說話,只是慢慢地抬了抬左手,在病歷的簽字欄落下名字。
【字幕注釋:資料截取自院方檔案監控,畫面為入院後的第26個小時】
下一段畫面切換。
走廊的鏡頭從背後拍攝。
時昭正一隻手抱著外套,一隻手拎著背包,步伐緩慢地往出口走。
右手被固定著,貼著身體,被他刻意藏在風衣里。
他走得很慢,背影明顯是失衡的。
可他沒有停下來。
旁邊有人在等他,是助理。
她看了他一眼,壓低聲音,「上車吧,GG那邊催得緊,攝影棚已經就位。」
他沒有回應,只是走過去。
畫面再切。
車內燈光昏黃。
時昭靠在副駕駛的位置,右手仍藏在口袋裡,左手緊緊抓著座椅扶手。
外套穿上了,但沒拉拉鏈,領子有些歪,袖口也沒整理。
車窗外是飛快倒退的街景,雨還沒停。
遠處隱約響著雷聲。
助理翻著文件夾,小聲道,「採訪的問題我盡力協商壓縮了一下,妝發在車上處理,台詞你先過一遍……」
她聲音越來越輕,因為她看到時昭閉著眼,額角貼著窗玻璃,像是睡著了。
可鏡頭裡,他的眉頭一直是皺著的。
右手藏在衣兜里,一動沒動。
哪怕車顛了一下,也沒抬手扶一下。
鏡頭定格在他的側臉。
睫毛下投著深重的影子。
這時,畫面突然出現輕微的抖動,像是錄像被接入了新的音軌。
沒有畫面切換,只有聲音浮現。
是錄音的播放。
聲音不急,卻格外清楚。
「時昭,現在追究責任會非常麻煩。」
「你現在的身份太特殊了,動一下會牽連很多。」
「不差這一兩個月的不是嗎?」
畫面右下角浮現注釋字幕:【資料來源:商務檔案錄音,時間為出院一周,車上錄音設備截取】
車內的時昭依舊沒有睜眼,腦袋抵著車窗,一動不動。
錄音還在繼續。
「你本賽季已經打了很多場了,接下來是最關鍵的節點。」
「商務也是最多的時候。」
「你那邊的那個基地也要吃飯。」
「我們協會,也需要你。」
「你的表現好,能讓我們下一階段批下來的資金翻倍。」
助理在副駕駛看著他,像是也聽見了那些話。
可時昭沒回應,仿佛早就知道這些說辭會來。
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下一秒,語音里的男人換了個更溫和的語氣,「當然,我們知道你辛苦。」
「但現在不是講代價的時候,你是我們最優秀的選手。」
「時昭。」
「你要撐住。」
錄音停止的瞬間,畫面也終於切斷,一切戛然而止。
屏幕瞬間轉黑。
一片寂靜里,誰都沒有說話。
那種窒息的壓迫感,卻比剛才畫面更濃重了。
所有人都發現了,一段又一段里,時昭沒有說過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