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坐好。」
司機終於開口了。
和剛才咋咋呼呼建議他看下地圖的眾人不同,司機開口時幾乎是面無表情。
可這兩個字剛落下,下一秒,又是一腳油門踩了下去。
大巴猛地往前一衝。
車廂里剛剛還你一句我一句的人,瞬間被這一下晃得集體閉嘴。
本來站起身不甘心地說著什麼的人都老老實實坐了回去,甚至抓緊了自己的網球包。
切原整個人往後一靠,眼睛都睜大了。
「這車真的沒問題嗎?」
沒人回答他。
因為車子又往前顛了一下。
那種輪胎壓過濕土,石塊和亂枝的聲音隔著車廂傳進來,和剛才訓練營外平整道路上的聲音完全不一樣。
時昭扶著前排座椅,視線落在窗外。
樹越來越密,道路越來越窄。
車子一路往裡開。
越開,越有一種往山里鑽的架勢。
時昭靠著椅背,慢慢感覺到耳邊那一點細微的不適。
海拔在變。
雖然變化還不算太明顯,但身體先一步給出了反應。
他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。
某些堪稱「荒野求生」的回憶,再次從腦海里翻了出來。
這輩子也要來一次嗎?
時昭沉默了兩秒。
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。
畢竟他是真的在山裡訓練過,也住過山洞。
甚至還靠著一通相當不講究的瞎吃,活得還算可以。
可問題是……
時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。
那是上輩子的事。
現在的他,這個腸胃可不興亂吃啊。
切原還在旁邊試圖從車窗外看清前面到底是什麼路。
「時昭,你看見了嗎?」
「我們是不是在往山上去啊?」
時昭也跟著應了聲,「看起來是。」
「你剛剛說的超大份漢堡應該是吃不到了。」
剛剛和幸村道別的時候,切原還嚷著要化傷心為食慾。
這會兒,他總算反應過來了。
一陣更大的顛簸出現。
這一次,連剛才還強撐著冷靜的人都徹底安靜了。
大巴再往前開了一段,終於開始慢慢減速。
時昭透過車窗往前看。
遠遠地,他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齋藤教練站在不遠處。
手裡依舊拿著那個大喇叭。
看到他的瞬間,時昭心裡那點「也許只是換條近路」的可能,徹底沒了。
明白了。
所謂淘汰,大概並不是讓他們老老實實坐車回家。
心情的大起大落,相對惡劣的環境。
還有被忽然丟進山裡的這一車人。
待會兒下車之後,估計還有一套又一套東西等著他們。
大巴一點點停下來。
輪胎碾過潮濕的泥地,帶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就在車速慢下來的那一刻,時昭腦子裡卻忽然冒出了另一個想法。
桑原的精神力,可能有救了。
這件讓大家操心了一段時間的事,忽然有了另一個方向。
學校里摸索不出來的東西,換個區別很大的環境,不見得不行啊。
他原本還靠在椅背上,這會兒卻慢慢坐直了一點。
這種環境……
確實更容易把一些平時打不出來的東西「逼」出來。
他上輩子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打球時能帶出精神力,也不是在什麼漂亮球場上。
是被山裡的猴子一通暴揍之後。
當然,這種經驗說出來不太體面,也不太適合大規模推廣。
但道理也許是相通的。
想到這裡,時昭的視線慢慢落到了前面。
桑原就坐在前排不遠的位置。
時昭看著他的後腦勺,微微眯了眯眼睛。
旁邊的切原本來還在警惕車子下一秒會不會繼續飛出去。
結果一轉頭,就看見了時昭的表情。
切原愣了一下。
隨後,他順著時昭的視線看過去。
在他們前面的位置,桑原的動作忽然停住了。
不知道為什麼。
他後脖子莫名一涼。
桑原慢慢回過頭。
可等他看過去的時候,時昭已經微微側過了頭,視線重新落到了車窗外。
只留下一個看起來格外平靜的側臉。
桑原:「……」
不知道為什麼,剛才那點後脖子發涼的感覺並沒有因此消失。
下一秒,車身忽然橫著一甩。
輪胎碾過濕泥,發出一陣拖長的摩擦聲,車廂里的人被這一下晃得東倒西歪。
時昭扶著椅背,視線卻已經越過車窗,看向了外面。
大巴停下的位置比剛才更深。
周圍幾乎看不見正常道路,樹影,濕土,亂石,還有被雨水打濕後顏色更深的山地,一起擠在窗外。
而不遠處,齋藤教練站在那裡。
時昭和他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,心裡那點猜測終於徹底落地。
果然……
這眼神寫著,「我等你們很久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