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昭和幸村同時看向了切原的腹部。
清潔間裡光線不算亮,切原又掀得很急,衣擺被他自己抓在手裡,露出來的線條卻確實比前幾天緊實了不少。
兩個人看了兩秒,又一前一後抬起頭。
視線最後都落到了切原的下巴上。
時昭沉默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
幸村看著他那副藏不住期待的樣子,眉眼間也先鬆了些。
「嗯。」他開口,「很明顯。」
切原立刻挺了挺腰,連剛才壓著的聲音都差點拔高。
幸村又看了看他的肩背和手臂,「這兩天,赤也很努力啊。」
「那當然!」
切原立刻把衣擺放下來,聲音壓得很低,卻還是擋不住那股得意勁兒,「我可是一直撐下來了。」
幸村點了點頭。
「做得很好,赤也。」
這句話一落下,切原整個人幾乎肉眼可見地精神了起來。
剛才一路被追著跑的狼狽,都被這句認可直接衝掉了大半。
時昭站在旁邊看著,指尖下意識碰了碰自己的下頜。
後山這兩天,好像確實把人往另一個狀態里推了一截。
而且聽柳和乾的分析,那位教練養的那些老鷹估計還有專門的專項訓練。
下一次再見,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,但總感覺到時候的變化會更大一些。
時昭想到這裡,又看了幸村一眼。
幸村依舊披著外套,站在清潔間門邊,剛才帶他們躲進這裡後,連呼吸都沒有亂多少。
可時昭看著他,忽然想起了球場上的幸村精市。
那種只要站在那裡,就會讓人下意識看過去的感覺,比上一次見面時更清楚了。
時昭還記得入部時看到過的那張照片。
國二時期的幸村精市站在正選中間,身邊是剛拿下冠軍的立海大正選們。
那張照片裡所有人都在笑,獎盃被他們一起扶著,隊服也被風吹得有些亂。
可時昭當時第一眼看到的,還是幸村。
那時候的他還沒有現在這麼高,肩背依舊筆直,鏡頭裡的眼神安靜又明亮,站在人群中間,也讓人很難不相信,他會帶著這支隊伍走向更遠的地方。
而現在,他從那段最難熬的時間裡一步一步走回來。
依舊那麼耀眼。
幸村察覺到他的視線,偏過頭來。
清潔間裡空間狹窄,身後堆著紙箱和清潔用品,門外還隨時可能有人經過。
可他這樣看過來的時候,時昭眼前卻短暫地和那張照片重疊了一瞬。
照片裡站在正選中間的少年,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幸村精市。
隔著一段低谷,依舊讓人第一眼就看見他。
幸村問他,「怎麼了,阿昭?」
時昭這才回過神。
他剛才盯得太久了。
旁邊的切原還沉浸在部長剛才那句「做得很好」里,完全沒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停頓。
時昭收回視線,指腹在掌心輕輕蹭了一下。
「我沒想到今天能見到你。」
幸村看著他,「很意外?」
「嗯。」
時昭點了點頭,又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樓梯間那邊已經安靜了不少,可他們畢竟還在宿舍區里,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發現。
他壓低聲音,「我本來以為,至少要等後山訓練結束之後才能見到你。」
切原聽到這裡,終於從剛才那股興奮里緩過來一點,也跟著小聲說,「我們這兩天真的完全沒停過。」
他說到這裡,像是想起什麼,立刻又補了一句,「仁王前輩也瘦了好多。」
時昭點頭,「他最明顯。」
幸村看向他,「仁王?」
「嗯。」
時昭想了想,「臉頰那邊收了一點。」
仁王本來就很瘦了,這兩天估摸著還有水喝的「被迫」少了些的原因。
上上下下全靠爬。
幸村聽完,沒有立刻評價仁王,只是看了看時昭,又看了看切原。
「後山那邊,吃得怎麼樣?」
時昭幾乎沒有猶豫,「營養應該夠。」
切原立刻接上,「但是不好吃。」
時昭看了他一眼,也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。
在山上的時候,大家都沒有好意思吐槽的。
也怕時不時威脅他們完不成沒有晚飯吃的教練真不給。
想起這兩天的伙食,時昭都有點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剛開始訓練,各種不行只能蹲牆角吃的畫面了。
山上也是什麼都沒有,高中生現在還有個木屋。
思索間,時昭還是點了點頭,補了一句,「配得是真不太好吃。」
尤其是剛剛經歷完那種強度的訓練之後,他本能地想要一點熱的,香的,能讓胃裡踏實下來的東西。
後山那邊給的食物更像是任務的一部分。
能補充體力。
也能提醒他們,他們現在不在正常的合宿環境裡。
幸村聽完,微微點了點頭,也沒有再順著伙食往下說。
他看向時昭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。
「後山那邊,應該不只是訓練體能。」
時昭抬眼看他。
幸村繼續說,「後山那邊的訓練,可能會根據每個人的情況調整。」
「我聽黑部教練和齋藤教練的意思,有些安排,也許會故意把人往極限上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時昭回答得很快。
從一開始他就感覺到哪裡不太對。
那位教練看著拿著酒壺躺在一邊,仿佛隨時都能睡過去,可時昭很清楚,那雙眼睛從來沒真正離開過他們。
他都一直在看。
別人感覺到了幾次,時昭不知道。
但他很確定,他的感覺沒有錯,那位明目張胆地,沒少看他。
不見得是只針對他一個人,但教練組一定還有新的訓練計劃。
時昭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「教練組要查,也就只能查到那些。」
幸村沒有打斷他,對上他的視線,時昭只是繼續說著,「我以前遇到什麼情況狀態會特別差,不算秘密。」
比賽里的異常表現,公開資料里不是沒有。
有些東西只要認真翻,總能看出一點痕跡。
幸村聽到這裡,眉眼間那點溫和慢慢收了回去。
清潔間裡安靜下來。
外面的腳步聲已經遠了,樓下的犬吠也聽得不真切。
切原站在旁邊,難得沒有插話。
他看了看時昭,又看了看幸村,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了一點。
不管後山那邊還要怎麼折騰。
反正他會撐住,跟上前輩們還有時昭的腳步。
時昭抬起眼,看向幸村。
迎上幸村的視線時,他反倒先笑了笑。
「借這個機會,如果能突破一點也好。」
幸村看著他,沒有立刻接話。
時昭知道他在擔心什麼。
所以他沒等幸村開口,就先把話補上了。
「如果是正常訓練遇到任何情況,我都可以配合。」
他停了半拍,語氣依舊平穩,「如果是故意讓我一次次面對那些東西,說是要我克服……」
剩下的話不用說完。
他可能會離開。
時昭是抱著一點希望來的訓練營。
可如果那份計劃最後變成強硬的手段,變成一次又一次刻意的刺激,時昭很確定。
他接受不了。
切原在旁邊聽到這裡,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,「那肯定要跑啊。」
時昭看了他一眼。
切原立刻理直氣壯起來,「這又不是比賽。」
幸村聽到這裡,終於看向切原。
切原說得理直氣壯,卻偏偏沒說錯。
「赤也說得對。」
切原被部長這麼一夸,撓了撓頭,剛才那點理直氣壯一下子又變成了藏不住的高興。
時昭也跟著彎了下眼。
幸村重新看向他,「阿昭,我相信你。」
時昭點頭,他當然知道。
幸村相信他會往前走,也相信他不會把自己逼到回不來的地方。
這句話比任何勸阻都更讓人安心。
再抬眼時,他已經重新看向幸村。
剛才那點被舊事牽住的沉默,到這裡終於可以打破了。
而他給出的答案,是繼續往前。
「下一次,會和上一場不一樣。」
幸村看著他,片刻後輕輕點了下頭。
「嗯。」
他說,「回來之後,告訴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