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像昨晚那場細雨綿綿,今晚的天氣倒是很好。
這是走出山洞後,時昭的第一反應。
星光落在樹梢之間,連遠處山脊的輪廓都比昨晚清楚許多。
時昭背著自己的網球包,沿著山洞外那條小路往前走。
一開始,他也沒有特別明確的方向。
只是走著。
腳下的碎石偶爾被踩出一點輕響,很快又被夜裡的風聲蓋過去。
白天的訓練把所有人都折騰得夠嗆,山洞裡的人幾乎睡得很沉。
這個時間出來,反而像是終於從三船教練安排好的節奏里偷出了一段空白。
一直以來,進步。
這個詞好像總是和網球部里的每個人都息息相關。
身邊的人都在往前走。
在網球部里是這樣,來了這個訓練營,到了後山也是。
可時昭有時候會覺得,在這些人裡面,他可能才是最沒有進步的那個。
他停在一處稍微開闊的空地前。
旁邊是一截斷掉的矮木樁,附近還有一塊被踩得還算平整的泥地。
再往前一點,樹影疏開,勉強能看見一小片可以揮拍的地方。
不算球場。
甚至連平整都稱不上。
但在這個訓練營里,能找到這麼一塊不被人占著的地方,運氣可能都足夠好了。
時昭把網球包放下,先在那截矮木樁旁邊坐了下來。
夜風從指縫裡穿過去的時候,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右手手腕安靜地垂在膝蓋上。
白天訓練的時候,他已經儘量不去想它。
能撐就撐,能跟就跟。
三船教練不會因為誰有過傷病,就把訓練強度放輕一點。
他也不可能在一群人面前時時刻刻把自己的問題攤出來。
可不得不承認,即使是晴天,它也不是百分百的狀態。
難道一輩子都要這樣嗎?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時昭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點。
明明他已經和自己說過很多次了。
他已經重新來過了。
這不是上一世的身體,不是那個被傷病拖到最後的球員,也不是那個在雷雨里握不穩球拍的人。
可是身體給出的答案,有時候比人的意志更直接。
時昭沉默了一會兒,才低頭拉開網球包。
網球被他一顆顆拿出來,放在腳邊。
作為背了物資上來的人,他這會兒手邊恰好有不少球。
他又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,指腹從腕骨的位置輕輕壓過去,隨後握住球拍。
拍柄落進掌心的時候,那點熟悉感倒是很快回來了。
時昭站起身。
夜裡的空地安靜得只剩風聲。
他把第一顆球拋起來。
揮拍。
網球撞上拍面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第一球落點偏了。
時昭沒有停,只是重新拿起第二顆球。
再來。
一開始,他只是做最基礎的發球調整。
拋球高度,擊球點,腕部發力,肩背帶動的角度。
每一項都拆開。
每一項都重新確認。
白天的訓練把身體榨得很乾淨,反而讓一些細微的偏差變得更明顯。
哪裡發力不夠順,哪裡開始偷懶,哪裡因為疲憊下意識避開舊傷,球一打出去就能看出來。
時昭一球一球地發。
腳邊的球逐漸滾遠,又被他撿回來。
手腕開始發熱,肩膀也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指尖沾到一點涼意。
很不甘心。
他不想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困在「恢復」這個詞裡。
也不想每次遇到天氣變化,遇到高強度訓練,遇到連續比賽,就不得不先計算自己的身體還能撐多久。
還輸了比賽,進了敗者組。
他明明已經重新站在球場上了。
時昭重新站到底線後方。
下一秒,精神力在夜色中肆無忌憚地鋪開。
那種無形的領域一點點向外擴散,越過腳下不平整的地面,越過滾落在旁邊的網球,越過樹影和風聲,重新把這片空地納入他的掌控里。
在他的領域裡,所有細微的動靜都被放大。
球的軌跡。
風的方向。
指尖發力時那一點偏差。
肩背帶動拍面時最短的路徑。
在他的精神力包裹範圍里,他是最重要的,不是嗎?
在這一片球場裡,最應該占據主導權的人,本來就該是他自己。
發球,繼續。
再繼續。
兩個小時,三個小時……
後來到底過了多久,時昭也有些記不清了。
精神力或許早就已經不夠支撐完整的領域,可他的手還在動,身體還在按照一次又一次重複過的軌跡繼續揮拍。
到最後,眼前的夜色都有些晃。
他卻還是把最後一顆球拿了起來。
拋球。
揮拍。
網球飛出去的瞬間,拍面撞擊球的聲音像是終於把他從某種持續緊繃的狀態里拽了出來。
時昭站在原地,喘了幾口氣。
然後他往後一倒,直接躺了下來。
背後是不算柔軟的地面,隔著衣服還能感覺到細小的石粒。
他卻已經懶得動了。
說不出來到底有沒有什麼具體的變化,他的力量和靈活度是肯定不一樣了。
但其他的……
他抬起右手,看著夜色里不太清楚的手腕輪廓,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。
來之前,柳甚至幫他看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天氣預報。
不是每天都這麼好。
也不是每天都能讓他像今晚這樣,至少不用先和雨聲,濕氣,雷聲,還有身體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反應對抗。
這也是切原都忍不住開口的原因。
一群人因為他,多了一份要操心的事情。
遇到惡劣天氣的時候,他的反應到底會變成什麼樣,連他自己都不能完全保證。
時昭仰面看著夜空,嘴角還殘著一點很淡的笑意,看起來卻並不輕鬆。
沒等他維持這個姿勢太久,忽然有什麼東西帶著火光從旁邊飛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