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意識閉了下眼。
可雨點還在往下落，砸在眼皮上，順著睫毛往下淌。
剛才被砸到的那隻眼睛又酸又澀，一時半會兒睜開都有些費勁。
時昭抬手抹了一下眼角，才重新看向前面的山路。
旁邊的切原也抬起胳膊擋了一下臉，忍不住喊道，「這雨也來得太快了吧！」
雨聲還在變大。
地面被雨水打濕，原本還能踩穩的泥面開始發滑。
切原用球拍撥開擋路的枝葉，回頭看了時昭一眼。
時昭臉上沒什麼變化。
至少現在還沒什麼問題。
雨水砸下來，確實會讓人本能地有些不舒服。
只要他們能儘快找到第三個補給點，再順著原路撤回去，一切就還算可控。
時昭抬手抹掉眼角的雨水，重新把視線落回前方。
「我可以。」
切原會擔心他是肯定的。
時至今日，時昭還記得切原拿毛巾擋住自己視線那時候。
時昭很快開了口，也成功把那點遲滯壓了下去，拖著發沉的腳步繼續往前。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除了被雨水砸到的那隻眼睛還有些泛紅，臉上看不出太多異樣。
可切原還是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停得比平時久了一點。
不知道想到了什麼，切原最後重重點了點頭。
他重新轉回去，主動站到了時昭前面的位置。
只是很快，他們就發現事情沒有按照他們倆想要的方向走下去。
真正麻煩的，是隨後從遠處傳來的第一陣悶響。
轟隆隆的聲音在山林上方滾過去。
隔得不近，卻拖得很長。
那一瞬間，時昭的腳步明顯慢了半拍。
握著球拍的手指也跟著收緊。
切原原本已經往前走了幾步，聽見那聲之後立刻回頭。
他看見了時昭的臉色。
「時昭。」
時昭抬眼看他。
切原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很快把球拍往肩上一扛，直接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我走前面。」
他說完，抬手撥開前面擋路的枝葉。
「找路這種事交給我。」
時昭看著他的背影，喉嚨動了一下。
最後只是低聲應了一句。
「好。」
雖然不知道切原能找到的，到底是哪邊的路。
可這會兒，時昭也沒辦法像剛才那樣一直盯著地圖判斷方向。
隱隱的雷聲還在耳邊拖著，他連眼前的山路都要緩一下才能看清。
切原走在前面這件事，反而讓他有了一個能跟上的方向。
切原走在前面，腳下明顯比剛才更快。
他一邊走，一邊左右看著山壁。
「怎麼偏偏這時候下雨啊！」
切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，手裡的球拍已經把前面垂下來的枝葉撥開。
他又回頭看了時昭一眼。
雨水順著時昭的額發往下滴，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，可比剛才安靜得多。
切原看得眉頭一皺，很快又轉了回去。
「總之，我肯定找得到地方躲。」
他說完，腳下又快了一點。
時昭剛想開口，切原已經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。
「箱子又不會長腿跑掉！」
時昭一時沒接上話。
他這會兒其實已經沒多少心思去想任務了。
可切原這句話落下來，還是讓他有了瞬間的怔愣。
明明他平時最容易被任務吊著跑，這一次卻先把箱子往後放了。
切原重新撥開一截垂下來的藤蔓，繼續往前走。
雨勢越來越大。
他們的衣服很快濕透，鞋底踩過泥地時，能明顯感覺到腳下變得發軟。
切原在前面開路，幾次踩到樹根都很快穩住。
這會兒能看到他背影，調整著呼吸的時昭也只能是儘量跟著。
切原……
要是其他時候看見，真田和柳一定會感慨於他突然扛起任務的成長吧。
可惜，這會兒的時昭已經沒有這個餘力。
遠處又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響聲。
比剛才更近一些。
聲音從山林上方壓過去，帶得雨聲都變得更沉。
時昭手指發麻，呼吸也越來越亂。
手腕深處竄上一點熟悉的疼。
不尖銳，卻好像一直纏在骨頭裡。
切原回頭看見他慢下來的動作，咬了咬牙。
「前面好像有山壁！」
他抬手指了一下。
「我去看看有沒有洞。」
話音剛落，他腳下忽然一滑。
被雨水沖松的石塊在鞋底滾開，切原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。
他反應很快，伸手抓住旁邊的樹幹。
上半身是穩住了。
可右腳落地的時候被迫別了一下。
「可惡！」
切原悶哼一聲，膝蓋跟著往下一沉。
時昭幾乎是立刻抬起頭。
「切原！」
他衝過去的時候，雨水打得眼前一片模糊。
那陣轟隆隆的聲音還沒有完全散開。
胸口發沉，手腕也冷得厲害。
可切原半跪在泥地里的畫面，比所有聲音都更清楚。
時昭一把扣住他的手臂。
「腳怎麼樣？」
切原咬著牙，第一反應還是嘴硬。
「沒事。」
他說著就要站起來。
下一秒，臉色明顯變了。
時昭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踝。
雨水和泥水混在一起，一時看不清腳踝有沒有腫起來。
可切原剛才那一下沒能站穩，臉色也比剛才白了一點。
時昭只看了一眼，就知道這根本不可能沒事。
切原還想開口，「我能走。」
時昭沒有讓他說完。
他把球拍往旁邊一塞，直接在切原面前蹲了下來。
切原愣了一下。
「喂，時昭？」
「上來。」
時昭的聲音有點啞。
切原下意識拒絕，「不用，我自己能……」
「上來吧。」
時昭又說了一遍。
雨水順著他的額發往下滴，臉色很差，肩膀也因為遠處再次滾過來的悶響輕輕顫了一下。
可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，沒有半點要讓步的意思。
切原看著他，忽然說不出話了。
他當然看得出來時昭狀態不對，也知道這種天氣對時昭來說不是什麼普通麻煩。
可他更清楚，時昭不會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。
如果不走……
兩個人一起留在這裡，時昭也會害怕。
僵了兩秒後，切原終於咬牙趴了上去。
「那你撐不住就說。」
時昭沒有回答。
他托住切原的腿彎，慢慢站了起來。
真正把人背起來的那一瞬間，膝蓋明顯往下沉了一下。
雨水把衣服澆得發重。
切原本身也不是能輕輕鬆鬆背著走的體型。
更何況時昭現在連自己的呼吸都還沒完全穩住。
他閉了閉眼，強行把那陣雷聲從腦子裡壓下去。
去躲雨。
先去躲雨。
他在心裡反覆壓著這幾個字，伴著耳朵里的悶響，終於重新睜開眼，邁出了第一步。
腳底一滑。
他立刻用球拍抵住旁邊的石面，硬生生把身體穩回來。
切原在他背上也跟著僵住。
「時昭！」
「別動，赤也。」
時昭聲音壓得很低，耳邊的嗡鳴還沒有散。
「你一動，我更不好走。」
這會兒他其實已經聽不太清自己的聲音，只是憑著本能把話說完。
切原一下子閉嘴。
他只能儘量收著自己的重量，手臂也不敢勒得太緊。
兩個人沿著山壁邊緣往前挪。
說是走，其實每一步都慢得厲害。
雨水不斷往下砸。
泥地被踩得發軟，碎石又會在腳下忽然滾開。
時昭的手還在抖。
尤其是每一次轟隆隆的聲音從遠處壓過來時，他的肩膀都會控制不住地繃緊。
但他一直都沒有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