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極殿中，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那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，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，陽光透過雕花欞格灑落金磚，卻照不透殿中那股無形的壓抑。
眼前的局面，讓蕭寧和周密，以及與平安坊幫派勢力有勾結的官員，所有人的臉上，都寫滿了同樣的情緒：
錯愕。
蕭寧的眉頭微微蹙起，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疑惑。
他原本以為，今日這場大朝會，會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鏖戰。
周密他們會揪著那一百二十名老兵不放，揪著未經三法司便處決人犯不放，揪著他在平安坊的所作所為不放——一樁樁，一件件，輪番上陣，彈劾他，圍攻他，逼得他舌戰群儒，甚至不得不動用最後的底牌。
也就是那些幫派頭目交出的、與京官勾結的罪證。
然後讓蕭中天徹底倒向自己這邊。
可結果呢？
老兵的問題，蕭中天輕描淡寫地壓下了。
處決人犯的問題，蕭中天同樣輕描淡寫地壓下了。
甚至沒有讓他費太多口舌，甚至沒有讓他亮出任何底牌，就這麼——
過去了？
蕭寧抬起頭，偷偷看向龍椅上那道明黃的身影。
蕭中天端坐不動，面色平靜，看不出任何喜怒，那副模樣，仿佛方才發生的一切，都只是尋常不過的朝會議事。
可蕭寧分明覺得，那平靜之下，藏著什麼。
以他對這位便宜父親的了解，蕭中天絕不是一個大度的人。
方才那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的事，他轉頭就把免稅十年砍成了一年，還把馮萬青塞過來當眼線——這叫大度？
方才自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，硬剛左相，硬剛戶部，硬剛他的「借銀」之請——這叫給他面子？
那他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放過了自己？
為什麼這麼輕易就壓下了那些彈劾？
他在圖什麼？
或者說——
他在等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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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寧的目光，悄悄掃過滿殿官員。
那些與幫派有勾結的人，此刻臉上除了錯愕，還有一絲……
不安。
他們垂著眼，額角滲出冷汗，官袍下的雙腿，似乎在微微發抖。
他們似乎猜到了什麼。
蕭寧的心，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蕭中天不是大度。
他是在等。
等自己主動站出來，彈劾那些與幫派有勾結的官員。
等自己把那堆積如山的罪證，雙手呈上。
等自己把刀遞到他手裡。
然後——
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清算所有人。
既得了民心，又除了那些不太聽話的官員，還不用自己動手。
多好的算盤。
多妙的棋局。
蕭寧的拳頭，在袖中微微攥緊。
果然。
果然如此。
他抬起頭，再次看向蕭中天。
蕭中天也正好看向他。
四目相對。
蕭中天的目光，平靜如水。
可蕭寧分明從那平靜中，看到了一絲——
期待。
還有一絲——
審視。
他在等。
等自己這個兒子，按他設計的劇本，把戲演完。
蕭寧的唇角，微微抿緊。
他忽然有些想笑。
這個便宜父親，還真是……
一點虧都不肯吃啊。
明明是他安排戶部唱雙簧想拿自己的銀子，結果被自己懟回去了。現在轉頭就逼自己交證據，拿自己當刀使。
真是好算計。
就在這時，蕭中天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：
「諸位愛卿，可還有事啟奏？」
滿殿寂靜。
少部分大臣，不動如山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如同老僧入定。
他們似乎早就猜到了陛下要做什麼，此刻只是靜靜地看著，等著那場大戲的最後一幕。
少部分大臣，額頭直冒冷汗，後背的官袍都洇濕了一片。
那是與幫派有勾結的人。他們此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完了。
陛下要算帳了。
他們的目光，不約而同地落在蕭寧身上，眼神里滿是哀求。
可蕭寧沒有看他們。
他只站在人群中，垂著眼，一言不發。
他知道，只要自己不主動站出來，蕭中天就不能直接開口要證據。
畢竟那些證據，是幫派頭目交給自己的，不是朝廷收繳的。蕭中天再強勢，也不能直接說「把證據給我」。
可他也知道——
這只是拖延時間。
蕭中天既然已經動了這個心思，就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果然。
蕭中天的目光，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「老十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讓蕭寧心頭一凜：
「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？」
蕭寧抬起頭，對上蕭中天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，沒有期待，只有——
不悅。
甚至有一絲……
惱怒。
蕭中天的眉頭，微微皺起。
他原本以為，自己替這小子壓下所有彈劾，給他一個喘息的機會，他就會感激涕零，然後立馬跳出來，把那些與幫派勾結的官員，一個個釘死在朝堂上。
可這小子呢？
居然無動於衷？
居然還要自己來點破？
他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微微轉冷：
「朕聽說——」
他的目光，掃過滿殿官員，最後又落在蕭寧身上：
「你在清剿那些幫派頭目的時候，他們為了活命，都搬出了背後的保護傘。」
此言一出，滿殿譁然！
那些與幫派有勾結的官員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！
他們最擔心的事情，終於發生了！
陛下要逼十殿下交出證據！
而那些證據一旦交出去——
他們這些人，有一個算一個，誰都跑不了！
周密負在身後的手指，攥得指節泛白。他的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，可那雙眼睛裡，已經滿是驚懼----麻煩要來了！
都察院的那幾位御史，更是面如土色，嘴唇都在發抖，他們方才還慷慨激昂地彈劾蕭寧，此刻卻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，徹底消失在人群中。
六科給事中的幾位，更是雙腿發軟，幾乎站不住。
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蕭中天的聲音，繼續在大殿中迴蕩：
「而這些罪惡的保護傘，大多數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，如同驚雷：
「都在這大朝會上。」
滿殿死寂。
落針可聞。
那些與幫派有勾結的官員，只覺得天都塌了。
蕭中天盯著蕭寧，目光如刀：
「朕還聽說，那些幫派頭目，已經把勾結京官的證據，都交給你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：
「可有此事？」
蕭寧站在殿中，面對著那道銳利的目光，心裡暗暗嘆了口氣。
好吧。
既然你都點破了，那我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緩緩出列，走到大殿中央，撩袍跪倒。
他的動作從容，姿態端正，臉上看不出任何慌亂。
「回稟陛下——」
他的聲音平穩，聽不出任何情緒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