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,風漸起,蔽日的陰雲慢慢浮動。
唐玉緩緩輕語,循循善誘,終於讓陳家小姐說出了母親生病的始末。
原來,陳夫人膝下有雙姝。
次女陳佑安,就是眼前的陳家小姐。
長女陳佑寧,是一位美人。
她完美承襲了母親年輕時的容色,亭亭玉立,貌美綽約。
十七歲那年,恰逢宮中選秀,她中選了。
可那九重宮闕,對柔善美人而言,不啻於華美墳墓。
今年年前,陳夫人還在為女兒「得寵」的家書歡欣,年後接到的,卻是女兒「突發急病,暴斃宮中」的冰冷噩耗。
連最後一面,都未見著。
喪女之痛,錐心刺骨。
陳夫人一病不起,陳御史亦悲痛月余,告假不朝。
府中愁雲慘澹,數月不散。
可就在幾月前,事情起了變化。
陳夫人先是月信斷絕,後又時有嘔逆。
初時只當是悲痛損了身子,漸漸的,她的肚子長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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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夫人變得斬釘截鐵——她定是又有了身孕!
自生下幼女佑安,她已十數年未再生育,如今年過四旬,竟能老蚌含珠,
這消息如同一陣強風,吹走了籠罩在陳府頭頂的陰霾。
無人忍心,也無人敢去質疑這份「天賜的生機」。
陳御史初時亦有疑慮,可見夫人那般篤定歡喜,那點疑慮也化作了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「喜事」是「喜事」,可這「孕」卻透著詭異。
陳夫人從前有孕,雖身子沉,卻面色紅潤,精神尚可。
這一次,卻是腹中時時墜痛,人如秋葉般一日日枯萎下去。
而她只肯信那些說「胎氣不穩、需大補安胎」的醫師,對如林娘子這般直言「非孕」的,恨不能立時轟出門去。
於是,府中因這「喜訊」日漸有了虛假的歡欣。
而躺在床上的陳夫人,卻在「安胎」的湯藥和全家殷切的期待中,血肉精氣一點點被掏空。
「文玉姐姐,」
陳佑安抬起淚眼,那裡面盛滿了絕望與清醒,
「母親是陳府主母,是父親的妻子。可她,也是我陳佑安在這世上,唯一的娘親啊!」
她的聲音發著抖,眼眶已然又紅了:
「這『孕事』,能讓父親展顏,能讓闔府上下暫時忘了姐姐帶來的痛,能讓外面的人不再用同情憐憫的眼神看我們陳家……它讓所有人都高興了。」
「可是,」
她猛地抓住唐玉的手,指尖冰涼,
「它正在要了我娘的命!」
「若是……若是真到了那一天,娘被這場『喜事』耗得油盡燈枯的那一天……」
陳佑安聲音哽咽,幾不能言,
「我……我又能向誰,討回我的娘親?!」
唐玉看著眼前這張被巨大恐懼和孤獨侵蝕的小臉,心中亦是惻然。
她反手握住女孩冰冷顫抖的手,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單薄顫抖的背心,聲音放得極柔,帶著沉靜:
「我能瞧出,你對夫人那份心疼惜的本心,是這屋裡最真的。」
陳二小姐陳佑安的睫毛顫了顫,淚水蓄得更滿。
「這滿府上下,都為你母親『有喜』這件事,鬆了一口氣,仿佛有了盼頭。」
「可只有你,沒被這份『歡喜』蒙住眼睛。你看見的,是這『歡喜』底下,你娘親一天比一天枯槁下去的模樣,是她實實在在的痛苦。」
陳佑安的嘴唇微微發抖,忍了許久的淚,終於再次滾落。
「你傷心大小姐的事,那是骨肉至親剜心之痛。可你如今更怕的,是你母親因著這份執念,真把自個兒的身子徹底熬幹了。」
「你還怕……」
唐玉頓了頓,看進女孩盛滿驚惶的眼眸深處,
「你還怕自己明明覺察了不對,卻因為年紀小,因為人微言輕,因為沒人肯信你……最終什麼也做不了,只能眼睜睜看著,釀成一輩子的撼事。」
此話入耳,她再也撐不住,猛地抬手捂住了嘴,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,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起伏。
唐玉沒有勸,只是將一方乾淨的帕子輕輕塞進她手裡,安靜地等著。
等那陣激烈的情緒稍稍平復,只剩低低的抽噎時,唐玉才繼續開口,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,
「這事的關鍵,不在外頭請的醫師藥方有多靈,而在你母親自己心裡那個結。外人看得再清,也使不上力。真要解,恐怕還得你這做女兒的,去試試。」
陳佑安抬起淚眼,裡面是全然的依賴和茫然:
「我試過的……我跟娘說過,爹也提過……可娘不信,她根本不願聽……」
陳佑安說著,緩緩低下了頭去,眼神也變得空洞茫然,
「娘心裡只裝著姐姐,或者是那個不存在的孩子……獨獨……獨獨沒有我……」
這般自傷,唐玉都有些看不下去,她輕輕環抱了她一下,用溫熱的接觸來稍稍慰藉她的心。
接著開口,用其他的事轉移她的注意力,
「或許,她不是『不信』,而是『不敢信』。」
唐玉輕聲打斷她,目光裡帶著洞悉的憐憫,
「戳破這層自欺欺人的殼,需要有人來做,但法子不能硬來,得順著她的心思,一點點地、讓她自己覺出不對來。」
陳佑安眼中那點茫然,漸漸被一絲微弱的光取代。
她急切地看向唐玉,像抓住最後的浮木。
「我這會兒,倒想到一個或許能試上一試的法子。」
唐玉沉吟道,聲音壓得極低,只容兩人聽見,
「只是這法子,得你親自來,要耐心,要細緻,更不能急。中間或許有難處,或許會惹你母親傷心……你,可願意?」
陳佑安的淚水瞬間又涌了出來,這次卻不是因為絕望。
「願意!只要有一線希望能拉回我娘,怎樣我都願意試!姐姐,你快告訴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