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和田國富從呂州調研回來的第三天,省委召開了一次特殊的常委會。
說它特殊,是因為這次會議擴大了一個人——省z協秘書長錢文昭。
錢文昭是本地派系的老人,曾經當過呂州市委書記,是高育良的前任。但二十多年過去了,他早已退居二線,依然只是個正廳級的z協秘書長,鬱郁不得志多年。臨近退休,他選擇了向沙瑞金投誠,也算是為下一代鋪路。
會議室里,常委們陸續到齊。
沙瑞金主持會議,開門見山:"今天,我們來解剖一隻麻雀。"
話音剛落,秘書白景文走到會議室前方,把第一張地圖掛了上去。
那是一張泛黃的規劃圖,紙張邊緣已經有些破損,但圖上的線條依然清晰。
"哪位對這張地圖熟悉?"沙瑞金環顧四周。
李達康毫不猶豫地舉起手:"沙書記,我熟。"
沙瑞金:「那你就給大家講講。」
李達康就起身,走到地圖前。
"這是1992年金山縣的道路規劃圖,"李達康指著地圖,"曾經掛在金山縣縣委招待所101房間。它的主人是時任金山縣縣委書記易學習。當時,我任縣長。"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,大家都看著李達康。
以及最後的出事,易學習頂雷。
他沒有提王大路。
此時的王大路,已經因為通過李佳佳向他行賄被巡視組控制了。這個名字,李達康不想在常委會上提起。
講解結束,李達康回到座位上。
沙瑞金點了點頭:"易學習同志,敢於承擔責任,有擔當。正是因為有他這樣的幹部,我們才保住了一位優秀的省委常委啊。"
這話說得很明白了。
李達康,我保了。
在座的人都聽出了這層意思。
高育良的眼神閃了一下,但臉上依然保持著儒雅的笑容。
白景文收起金山縣的地圖,換上了第二張——道口縣的交通規劃圖。
"這張地圖,誰熟悉?"沙瑞金再次發問。
這次有兩個人舉手。
z協秘書長錢文昭,還有祁同偉。
沙瑞金笑了:"哦,看來小小的道口縣,還不簡單啊。你們二位誰先說?"
錢文昭笑得很溫和:"我先說吧,祁副省長主政道口的時候,易學習已經離開了。我說的是更早的事。"
祁同偉含笑點頭,沒有說話。
錢文昭開始講述:上一任書記李多海大辦實體,導致道口縣各級單位負債纍纍甚至破產;易學習從縣長升任書記後,帶領全縣搞勞務輸出,一批一批地把建築隊送進各大城市。
"在最困難的時候,他的身影始終扎在人民群眾之中,"錢文昭總結,"從那時起,道口縣有組織的建築隊進入各大城市,給道口緩了一大口氣。這也為祁副省長後來發展道口旅遊業,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。"
他停頓了一下,又補充:"雖然道口後來有了更好的發展,沒有繼續在勞務輸出的道路上走下去,但畢竟不是每個縣委書記都有祁副省長的能力。易學習的勞務輸出路線,被隔壁山南縣繼承了。現在山南縣是全省有名的建築之鄉,也是呂州地區第一個靠勞動力轉移進入小康的先進示範縣。這也證明了易學習同志的路線方法是正確的。"
這話說得很巧妙。
明明是討論易學習,卻把話題引到了祁同偉身上。
畢竟,要討論道口縣的發展,祁同偉是繞不過去的。道口縣是全國範圍內縣級第三產業發展的範本,被zheng務院表彰過。一直到現在,道口縣依然受益於祁同偉當年政策的遺澤。
所以錢文昭只能通過隔壁山南縣的例子,來佐證易學習的功績。
沙瑞金看向祁同偉:"同偉同志,你也說說?"
祁同偉和錢文昭一樣,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上,並沒有像李達康一樣起身走到地圖前。
他的語氣很平淡:"道口縣的情況和錢秘書長說的差不多。我當年在道口縣掛職縣長助理半年,但主要是帶著省經委的任務下去調研,和當時的縣長易學習接觸不多。後來易學習當縣委書記的時候,我已經回經委了。等我再回道口任縣委書記時,易學習也已經調走了。"
他沒有多說自己在道口的政績。
雖然他在道口的履歷很亮眼,但在座的各位,哪個沒有一段亮眼的履歷?而且到了他現在這個位置,也不需要一個正處級崗位的履歷來為自己增彩。
更關鍵的是,今天明顯是沙瑞金為易學習搭建的舞台,他不想喧賓奪主。
要不是道口的履歷眾所周知,他剛才都不想舉手。
沙瑞金點了點頭:"那你掛職的時候,對當時的縣長易學習怎麼看?"
祁同偉想了想:"接觸不多,只覺得做事比較講原則,不怕得罪人。"
"好,"沙瑞金沒有繼續追問。
白景文又換上了第三張地圖——呂州市交通規劃圖。
這次,高育良站起來了。
"這張圖我熟,"高育良走到地圖前,臉上帶著回憶的笑容,"我擔任呂州市委書記的時候,易學習是交通局長。"
他開始講述:呂州交通局長連續三任因為腐敗入獄,易學習臨危受命,上任後大力反腐,建章立制,同時推進交通建設。
"易學習是個很有個性的幹部,敢說真話,"高育良總結,"我第一個為他鼓掌。他來之後,一些行之有效的規章制度才逐步建立起來。"
沙瑞金問:"育良同志,後來易學習的班子裡,有人出事嗎?"
高育良搖頭:"沒有,一個也沒有。他的班子,在倡廉問題上,無話可說。"
這個問題,按理說應該問組織部長吳春林。但沙瑞金卻自然地問了高育良,高育良也堅定地給了答覆。包括吳春林在內的所有人,都沒覺得有什麼問題。
只有一個人不開心。
李達康的臉黑了下來。
他的班子在倡廉問題上屢屢出事……現在又加上這個對比,簡直是往他傷口上撒鹽。
但他沒有說什麼,只是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接下來,剩下的七張地圖一一掛上。
每一張圖,都記錄了易學習在不同崗位上的奮鬥歷程。
在座的常委們,凡是和這些地方有過交集的,都一一認領,講述自己和易學習共事的經歷。
等所有地圖都講解完,沙瑞金開口,語氣變得凝重:
"這十張規劃圖,濃縮了一位優秀的區縣幹部二十八年奮鬥的人生。是精彩的人生,也濃縮了我省改革開放一段悲壯的歷史。"
他停頓了一下,環顧四周:"讓我這個外來幹部,感觸良多。我想,在座的各位,也不會無動於衷吧?"
眾人紛紛點頭。
李達康一臉沉重,語氣低沉:"十張規劃圖,一把辛酸淚。"
沙瑞金看著他:"達康同志感觸很深,再說說吧。"
心裡卻想:這李達康,用起來真讓人舒心。不枉我花大代價保你。
"好,那我就說說,"李達康放下茶杯,"易學習同志是我的第一任班長,也是為我承擔過責任的好同志。我感觸很多。"
他話鋒一轉:"但瑞金書記剛才提出了一個看似司空見慣、實則十分尖銳的問題——我們的幹部人事制度,到底問題出在哪裡?為什麼像易學習這樣的幹部,兢兢業業工作幾十年,卻沒有被提拔上來?"
沙瑞金暗暗點頭:"是啊,問題出在哪裡?大家都暢所欲言,議一議吧。"
李達康馬上接話:"那我就先說說我的感受。這些年什麼工作最難做啊?"
他伸手指向組織部長吳春林的方向:"我覺得吳部長的工作最難做。"
吳春林尷尬地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他知道這個話茬可不好接。
李達康也不等他開口,就繼續說:"幹部的人事安排,手心手背都是肉啊。你安排了這個,就虧了那個,但名額有限。我們的幹部是金字塔形的,越往上走,位子越少。自己眼前的幹部都安排不過來,誰還能想到易學習同志?"
他停頓了一下,加重語氣:"更何況,易學習同志不跑不送,就會埋頭幹活。"
沙瑞金接過話頭:"是啊,易學習這位同志,只會幹活,總覺得自己的努力組織能看到。可是組織,是由一個個具體的人所構成的——"
他的聲音變得更有分量:"是由一個部門、一個地區的一把手所領導的。你如果不向一把手靠攏,不經常出現在一把手的視線里,不把一把手當成自己的政治資源,那就很難出現在組織的考察範圍里。"
這裡口口聲聲的"一把手",明顯是有所暗指——之前漢東的"一",趙立春。
李達康別無選擇,只能一條路走到黑:"瑞金書記說得對。如果我們的政治生態進一步惡化,那是非常危險的。比如說有些幹部,拉幫結派,不是自己人不用,那你怎麼辦?"
會議開到這裡,仿佛成了沙瑞金和李達康的二人轉。
錢文昭也不甘示弱,開口道:"這種政治生態,說到底就是腐敗生態。"
在座的所有人中,他的地位最低。一個退居二線的正廳級幹部,平時連見這些常委的面都要預約。現在能列席會議,哪有他明哲保身的資本,自然要敢打敢沖,為自己贏得政治資本。
李達康接話:"如果沒有一個好的政治生態,那就什麼都不用考慮了。"
田國富也跟上:"這種政治生態,就促使我們的幹部去跑去送嗎?"
吳春林作為組織部長,到了這個時候也不能沉默了:"所以啊,能送什麼就送什麼。黨風政風社會風氣,就這麼一點一點敗壞掉了,以至於不可收拾。"
錢文昭繼續維持自己敢於開炮的人設:"這幾年官場不是有這樣的話嗎?不跑不送,降職使用;只跑不送,原地不動;又跑又送,提拔重用。像易學習這樣的幹部,不跑不送,沒有被降職使用就不錯了。這說明我們漢東的官場風氣還是不錯的嘛!"
說完,他嘲諷地笑了起來。
這話說得就重了。
但沙瑞金卻帶頭笑了起來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微妙。
高育良知道他不能再沉默了。
他保持著一貫的儒雅笑容:"好,我也說兩句。"
"剛才大家說的都有道理,"高育良的語氣很平和,"但是,也不能以偏概全啊。像易學習這樣的情況,畢竟還是少數。"
他轉頭看向組織部長吳春林:"也不能因此就否定我們的組織工作,是吧,春林同志?"
高育良這一手很老練,偷換了概念。
把對官場生態的抨擊,轉換成了對漢東組織工作的否定。
面對高育良的詢問,此時的吳春林也只能勉強點頭。
田國富立刻反擊:"照這麼說,那我們今天就沒必要解剖易學習這隻麻雀了?"
高育良:"我不是這個意思,國富同志。"他頓了頓,"另外,我還要補充一點。在幹部人事上,我們是有規章制度的,有選拔的標準和考察的方式,而且一直在不斷完善。春林同志,你是組織部長,你是清楚的。"
高育良一直想把吳春林架起來。
畢竟吳春林是組織部長,在幹部人事上有很大的話語權。而且他問的都是吳春林無法拒絕的問題。
吳春林只能繼續點頭。
田國富緊追不捨:"關鍵是,這些規章制度,執行了沒有?執行得怎麼樣?"
錢文昭也跟上:"就是!如果認真執行了,像易學習這樣的好同志,為什麼上不來?而那些腐敗幹部,卻一路綠燈地上來了。這不能不說明問題啊!"
吳春林此時也看清了沙瑞金的態度。
他抬起頭,語氣堅定:"是啊,我們有些幹部,一路被舉報,一路被提拔。為什麼?有後台嘛!像易學習這樣的現象,不是個別現象,而是大量存在的。"
這是打高育良的臉了。
之前高育良說是個別現象,現在吳春林直接否認。
被高育良架起來兩次,又看清楚了沙瑞金的態度,吳春林現在必須要表明立場了。
而且他作為組織部長,本來就應該站在書記一邊。這不是高育良兩句話就能改變的。
吳春林又說:"這一次,正是我們嚴格執行組織人事制度,才發現了易學習這位好同志。"
這就是拍沙瑞金的馬屁了。
易學習哪裡是組織人事制度發現的?分明是沙瑞金親自去呂州調研發現的。
沙瑞金滿意地點頭:"你們組織部這次做得不錯。今後也要嚴格執行組織規定,不要受上下左右的干擾。"
不受下左右的干擾好說,不受"上"的干擾,就是笑話了。
沙瑞金看向高育良:"好,育良同志,你還有話說嗎?"
一直被圍攻的高育良,眼神冷若深潭,但笑容依然不減:"我沒什麼要說的了。還是聽大家說吧。"
沙瑞金笑了:"你是大教授,怎麼無話可說呢?"
會議室里的空氣,仿佛凝固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