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沙瑞金要留人,祁同偉也沒有要求留下旁聽。他對高育良點了點頭,拿著保溫杯和文件離開了會議室。
他沒有急著回省政府辦公室,而是直接去了同一層樓的高育良辦公室,準備喝茶等高育良結束後回來。
其他常委們也紛紛離開。
會議室里,只剩下沙瑞金、高育良、李達康三個人。
沙瑞金一邊收拾桌上的文件,一邊姿態輕鬆地說:"今天這個會開得不錯啊,你們二位開了個好頭,感謝二位啊。"
高育良面帶笑容,轉頭和李達康對視一眼,笑道:"沙書記,感謝什麼?"
沙瑞金做出一副疑惑的樣子,攤了攤手:"這會上氣氛很活躍啊。"
高育良心頭暗恨。
我在會上被眾人圍攻,到你這裡倒成了"活躍氣氛"的了。
但他面上不顯,繼續笑著說道:"沙書記,還是您掌握得好,既有權威又講民主,把黨的好傳統又帶回來了。"
高育良此時依然保持著對一把手應有的尊重。
文化人拍起馬屁來,也是一把好手。
沙瑞金反而板起了臉:"育良同志,這種當面表揚可不好,弄得我很不好意思。剛才會上國富同志表揚我,就弄得我很難受——說他不是,不說他也不是。以後不許這樣了。"
這是在說剛才會上田國富拍的馬屁了。什麼"沙書記來了,組織制度就回來了"。
領導要當白蓮花,下屬能做什麼呢?
高育良和李達康只能笑著附和。
李達康這時候開口詢問:"沙書記,您留下我們是……"
沙瑞金反應過來:"哦,是這樣。我來漢東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,一次民主生活會都沒開過。咱們開一次吧,這也是上級規定的。大家揭揭短,出出汗,敲敲鐘,吹吹風。"
民主生活會是D內政治生活的重要形式,通過批評與自我批評,增強組織的凝聚力和戰鬥力。
高育良剛在會議上被圍攻了一番,現在又要開民主生活會,豈不是剛才情形的加強版?他自然是不願意的。
所以他開口道:"好,不過最近手頭事情有點緊……"
李達康最近也是焦頭爛額,一身的小辮子,也附和道:"是啊,沙書記,最近大家工作也比較忙,您看是不是往後拖一拖?再開這個會?"
沙瑞金一臉嚴肅:"二位,不能再拖了。你們想想,我來之前,你們有多少時間沒開民主生活會了?"
之前趙立春時代,民主生活會確實流於形式。
高育良和李達康相視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
沙瑞金笑了:"開吧,我還希望二位給大家開個好頭呢。"
知道這個會是避不開了,李達康開口附和:"好,沙書記,到時候我第一個發言。"
沙瑞金點頭,然後用手指指向高育良:"好,育良同志,你第二個發言。"
高育良含笑點頭:"好,沒問題。"
李達康開口試探:"到時候,我就從我妻子歐陽菁涉嫌職務犯罪開始說起吧——不——應該是前妻。"
李達康這是在試探沙瑞金的立場。
先是把問題定性為歐陽菁個人的職務犯罪,而不是受賄,然後假裝改口,把和歐陽菁的關係定為"前妻",劃清界限。
沙瑞金和高育良兩人都笑了。
但沙瑞金笑得爽朗,而高育良笑得含蓄、滿含深意。
沙瑞金笑著開口:"達康同志,你這件事影響不小,也好,就在民主生活會上好好談談。你離婚沒錯,但你離婚之後用專車把涉嫌犯罪的前妻送往機場,這就是你的錯了。"
他停頓了一下:"起碼是缺乏警惕性吧。"
這是要在民主生活會上為李達康洗白了。
"缺乏警惕性"算是什麼問題?用"高高舉起、輕輕落下"來形容都不夠。
李達康心頭大喜,面上卻滿是悲戚:"是,我這人心硬了一輩子,也不知怎麼了,到後來心軟下來了。"
一副用情至深的樣子。
高育良在一旁開口:"可以理解,畢竟幾十年的夫妻了嘛。平時關係又不好,對方提出來又不好推辭。最主要的是,達康書記當時確實不知道歐陽菁有事。還有達康書記的女兒李佳佳……"
這些話看似在幫李達康說話,但陰陽怪氣的諷刺已經溢出來了。
幾十年的夫妻,然後自己對事情毫不知情,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樣子,裝給誰看呢?
自己說感情不和,卻又要用專車公車私用送她到機場,不是自相矛盾?
而且他還把之前避而不談的、更加嚴重的李佳佳的事提了出來。
高育良之前看李達康一副要進去的趨勢,當時還勸祁同偉"得饒人處且饒人"。現在看李達康緩過來了,又下意識地想給他使絆子。
有點相愛相殺的感覺了。
沙瑞金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:"話是這麼說,當時要是沒有侯亮平,會是什麼後果?"
李達康正色道:"後果一定很嚴重。我沒法向上級、向省委交代。"
沙瑞金點頭,又用手指指向高育良:"還有你,育良同志。呂州那個美食城,據說是你批的,這是當年的政績工程嗎?"
沙瑞金的霸道也體現在這些細節里。
不管什麼原因,用手指指人,都是很不禮貌的。但他就是這麼做了,而且理所當然。
高育良不動聲色,避重就輕:"您說得沒錯,沙書記,就是政績工程。當時經濟滑坡了,立春同志和省委提出來要大力發展第三產業,這美食城就匆匆上馬了。"
沙瑞金笑了。
高育良繼續:"認識不足啊,沒想到給環境造成這麼大的污染。"
沙瑞金:"教訓是夠慘重的。你育良同志大筆一揮,一個權貴項目就上馬了。呂州的名片月牙湖,就成了污水坑。這代價也太大了吧?"
高育良沉思道:"歷史的局限性,說實話當時誰也沒想到。"
沙瑞金又用手指指向高育良,批評道:"育良同志,這認識就不夠深刻,難以說服人啊。達康同志怎麼就沒有當時的歷史局限性呢?"
李達康這時候也補刀:"沙書記,您用的'權貴'二字,真是太準確了。不過,要不是趙公子要上這個項目,育良書記的局限性肯定會小一點。"
高育良心中清楚,沙瑞金的傾向太明確了。
李達康問題這麼多,被他輕輕帶過;自己上馬了一個項目,卻被抓住不放。
他也不拿"集體決策"說事了,就算說了也是自取其辱,肯定又被沙瑞金以"認識不夠"打回來。
很多時候,很多事情,都是正說有理、反說也有理。
關鍵不在怎麼說,而在話語權、評判標準在誰手裡。
高育良點頭認栽:"達康書記這個問題提得好啊,值得我好好反思一下。局限性加上只唯上不唯實,就讓我犯了一個歷史性的錯誤。沙書記,您放心,到時候在會上,我一定好好解剖一下自己。"
沙瑞金笑了:"這就對了,育良同志。有這個認知就好,我也看出來了,這個民主生活會一定會開出一個好的效果。"
三人散去。
高育良拿著水杯,一臉嚴肅地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。
秘書小羅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,小聲提醒:"祁省長在您辦公室等您。"
高育良腳步微微停頓,面色也緩和了一點:"我知道了。"
回到辦公室,祁同偉主動給高育良泡上一杯新茶。
一旁的小羅見氣氛比較沉重,主動開口活躍氣氛:"祁省長,您怎麼把我的工作做了?回頭高書記發現有我沒我一個樣,我飯碗可不保了。"
祁同偉笑著點他:"你小子原來給我當秘書的時候,可沒有這麼油嘴滑舌的,這是跟誰學的?"
說完,他用眼神斜了高育良一眼。
高育良也笑了:"你小子都編排起我來了。這意思,是跟我學的?"
小羅連忙打圓場:"都不是,我跟兩位領導身上學了不少東西,就這點油嘴滑舌,是我自己的本性。"
三人稍微調笑了幾句,羅學軍就識趣地出去,帶上了門。
辦公室里,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偉兩個人。
祁同偉喝了一口茶:"老師,沙書記留您和達康書記,又說了什麼?"
高育良把身體陷進沙發里,深深地吐了一口氣:"說要開民主生活會。"
然後他把三人會後的交談大致說了一遍,主要提到了沙瑞金對李達康和自己的不同態度。
祁同偉聽完,看高育良一臉凝重,努力想把氣氛變得輕鬆一些,笑著開口:"看來漢東的水是越來越深了,老師您是把握不住了。"
高育良也笑:"我是老水手,我把握不住,你能把握住?"
祁同偉:"風浪越來越大,再有經驗的水手,都把握不住了。任何人都把握不住。"
高育良饒有興趣:"沙瑞金也不行?"
祁同偉搖頭:"沙書記攪動風雨,只能讓這場風暴開始,但風暴的走向、終結,也不是他能控制的。他高估了自己。"
高育良:"說說你的看法。"
祁同偉放下茶杯:"沙書記通過調研和這次的人事調整,已經初步掌握了漢東。接下來,自然是要大刀闊斧地做事了。"
"相信漢東的有心人都能看出來,沙書記的工作中心,或者說現階段的工作中心,並不在經濟建設上面,還是要在人事調整上面下功夫。"
"加上常委會上,對趙立春不留情面的批評,顯然是要對趙家幫的殘餘下手。"
高育良點了點頭,示意他繼續。
祁同偉繼續:"現在沙瑞金盯上了呂州美食城,但這個項目投資連光明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,哪裡值得他親自關注?他只要表達了態度,原來當開發區主任的易學習都能拆掉,都不用等他當呂州代市長。"
"沙瑞金盯著美食城,就是為了敲山震虎、打草驚蛇。這時候,誰站出來反對、使絆子,都會被他毫不留情地掃進垃圾堆。這也是沙瑞金再次逼迫趙家殘餘勢力站隊的方式。"
政治,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把敵人搞得少少的。
沙瑞金這一舉動,和之前凍結人事調整一樣,充斥著他特有的霸道風格。
他就是拿著刀問:你要不要做我的朋友?不做朋友就是做我的敵人。
當然,所謂"朋友",是讀作"僕人"的。
高育良:"如果在美食城上面,趙家沒有動作呢?"
祁同偉繼續說道:"如果趙家沒有動作,他就會繼續對趙家的下一個項目動手。如果還沒有動作,就再下一個。如果一直這樣下去,那趙家幫的人心也就散盡了。"
就像上一世高育良一次又一次強推祁同偉上副省級,也是這個道理。他和吳惠芬說過:"要是紀委組織一反對我就退縮,還有誰肯跟我?"
高育良笑了:"那按你這麼說,沙瑞金這個陽謀是無解的啊,怎麼就控制不住了?"
祁同偉也笑:"高老師,您比我更了解。以趙立春老書記的政治智慧和手腕,怎麼會按照沙瑞金的劇本走?"
當別人給你兩個你都不想要的選項,讓你二選一的時候,你的最優解是——兩個都不選。
選C。
高育良點頭:"你覺得老書記會怎麼做?"
祁同偉看著高育良:"老師,趙立春老書記的心思,我怎麼猜得到?"
高育良笑道:"滑頭。我看小羅那點小聰明,還是跟你學的。"
祁同偉也跟著笑:"那我是跟誰學的?李一清老師可是聞名海外的端方君子。"
高育良哈哈大笑:"李教授我比不上,但我也是漢東省內有名的持身以正。你這點滑頭,估計是你的本性。"
祁同偉笑:"可能吧。我確實不是君子,君子是要做到慎獨的。"
所謂慎獨,就是指人獨處時謹慎不苟。
高育良何許人也,知道這是弟子在隱晦地詢問他,是否表里如一。
他深深地看了祁同偉一眼,眼神中帶著三分釋然、三分欣慰、三分自得,還有隱藏的一分感激。
他笑道:
"那我就厚顏自稱一下君子吧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