盲女沒有回答。
江歧似乎也並不在意,他靠著椅背,閉上了眼睛。
索寧寧聽著兩人云里霧裡的對話。
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?
他們的話,他們做的事,總感覺藏著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另一層意思。
索寧寧不敢深想,因為她還要面對另一件更讓她窒息的事。
——回家。
四次換乘。
汽車每換乘一次,文明的痕跡就褪去一層。
盲女每一次都會重演那神跡的一幕,讓他們三人從擁擠的人潮中脫離,悠然上車。
但每一次換乘,站台都更破敗一分,車上的乘客也更麻木一分。
最終,當他們在一個塵土飛揚的站點下車時,連柏油路都消失了。
索寧寧的家真的很遠。
這裡遠離第五區任何稱得上繁華的區域,甚至連城鄉結合部都算不上。
沒有高樓,也沒有霓虹。
只有錯綜複雜的泥濘小路和低矮的平房。
這裡更像一個被城市遺忘的村落。
天已經黑透了。
「請......跟著我。」
索寧寧的聲音乾澀沙啞。
她走在最前面,帶著兩人穿過一條條狹窄泥濘的小路。
自從下車開始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少,步伐也越來越沉重。
終於,她在一棟孤零零的平房前停下了腳步。
這就是她的家。
院門虛掩著。
一副嶄新的棺木擺在正中間。
棺材裡靜靜地躺著一個人形輪廓,上面蒙著一層白布。
江歧也停了下來。
索寧寧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層白布,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。
她恨他。
恨他的十二年來的冷漠,恨他的無情和缺席。
索寧寧甚至從來不叫他爸爸。
只用那個冰冷生疏的詞——父親。
可當這個男人真的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,永遠地躺在這裡時。
長達十二年的恨意卻還是瞬間被滔天的悲痛淹沒。
黑暗中,再也支撐不住的索寧寧雙腿一軟,重重跪在了父親的屍體面前,壓抑許久的嗚咽終於從喉嚨里迸發出來。
盲女跟著江歧停在了幾米外沒有靠近。
她需要一些悲傷的空間。
江歧看著索寧寧顫抖的背影,忽然側過頭對身旁的盲女輕聲說。
「盲女,你能確認她父親是自然死亡嗎?」
盲女再次詫異地望著江歧。
他不僅關心索寧寧。
竟然還關心這個已經死去,與他毫無關係的普通人。
她沉默了片刻,將環繞的繃帶拆下一圈。
「過度勞累...引發了器官衰竭。」
「是自然死亡。」
江歧長長呼出一口氣。
「你的感知能力真是恐怖。」
盲女沒有說話,慢條斯理地重新纏繞著繃帶。
竹杖突然傳來一道微弱的意志。
【那個男人體內有一塊石頭。】
盲女手中的動作未停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用意識回應。
【不說?】
「我覺得不是時候。」
江歧突然開口。
「謝了。」
這是江歧第二次對她道謝。
盲女的動作停了停,隔了幾秒才回應。
「......不客氣。」
院子裡,跪在地上的索寧寧終於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。
她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,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對著江歧和盲女。
「讓你們見笑了。」
「先進屋吧。」
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,索寧寧摸索著牆壁,拉了一下懸在半空的繩子。
啪嗒。
屋子正中央,一盞孤零零的燈泡亮了起來,發出昏黃無力的光。
光線只能勉強照亮客廳中央的一小片區域,屋子的四個角落依舊陷在濃重的陰影里。
「不好意思,我家......很簡陋。」
索寧寧的聲音里有些窘迫。
她下意識地想把地上散亂的雜物收拾一下。
江歧擺了擺手,示意她不用在意。
他環顧四周,很自然地自己搬過一個最矮的舊板凳,坐在了燈光範圍的邊緣。
他看著手足無措的索寧寧,開口問道。
「接下來要做什麼?」
索寧寧立刻搖了搖頭。
「在我家這邊,沒什麼流程習俗。」
「我......我先把父親的遺物收拾一下。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明天,明天把他下葬了,就......就結束了。」
說完,她像逃一樣低著頭走進了側邊的屋子裡。
客廳里只剩下江歧和盲女。
盲女安靜地看著江歧。
江歧看著索寧寧進入的那片黑暗裡。
沒過多久,屋內突然傳出一聲短促的驚呼。
緊接著響起了索寧寧壓抑不住的啜泣。
江歧立刻站起身,大步走進了昏暗的房間。
房間中只有一縷微光,索寧寧正跪在地上。
她的身前散落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,還有一個布包。
她手中死死攥著幾張紙片。
江歧蹲下身。
他看清了。
十一張布滿摺痕的車票。
索寧寧抬起布滿淚痕的臉,嘴唇劇烈顫抖著。
「是去第四區的......」
「十一張!」
索寧寧崩潰地望著江歧。
「他......他一個字都不認識啊!」
一個不識字的男人,是怎樣一個人摸索著跨越十九個小時的路程,去到完全陌生的繁華區域?
父親沒有手機。
他也沒有叫住自己。
他......
他最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悄悄離去?
他沉默地回到了這裡。
然後孤獨地死去。
索寧寧絕望地捂住了臉。
江歧伸出手,借著昏暗的燈光看清了票據上的字。
站票。
每一張都是站票。
最上面一張的日期是四天前。
學府慶典的前一天。
索寧寧突然停止了哭泣。
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,沒有再看江歧,也沒有再看那些車票。
她走出房間,來到院子裡。
正對著父親的屍體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咚!
她俯下身,額頭用力地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,發出了沉悶的巨響。
鮮血立刻從她的額角滲了出來,混著地上的塵土。
咚!
第二個。
咚!
第三個。
血順著她的鼻樑滑下,留下猙獰的痕跡。
做完這一切,她站起身,一言不發地朝院外走去。
江歧和盲女立刻跟了上去。
這次索寧寧沒有選擇來時的路,而是拐進了一條更加崎嶇的小徑。
夜風淒冷,吹起地上的塵土。
這條路沒有燈,坑坑窪窪,比回家的路難走百倍。
可她走得飛快。
她對這條路似乎更加熟悉,即使在黑暗中也沒有半點停頓。
她轉過一個又一個彎,爬上一個又一個坡。
江歧心中已經隱隱意識到了她要去哪裡。
終於,索寧寧停下了腳步。
前方,是一片亂葬崗。
幾十個簡陋的土墳毫無規律地散落著。
索寧寧朝亂葬崗深處走去。
最終,她在一片明顯被人清理過的區域停了下來。
這裡立著一塊簡陋的墓碑。
一塊粗糙的石板,沒有照片,沒有生卒年月。
江歧借著遠處城市透來的微光,看清了上面用石子刻下的兩個字。
索穗。
是她媽媽的名字。
索寧寧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她沒有哭,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塊石板。
忽然,她的視線定住了。
在墓碑的底座一塊小石頭下面,壓著一張被仔細摺疊起來的紙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。
索寧寧顫抖著伸出手,將那張紙拿了起來。
是一封信。
她慢慢在手中打開。
信上是用劣質鉛筆寫下的字。
字體歪歪扭扭,深淺不一。
很多筆畫都連在了一起,像是一個孩子的塗鴉。
「穗穗,我去看寧寧了。」
「第四學府,好遠。」
「聽說寧寧是今年的新生代表,在台上講話,可威風了。」
「女兒過得很好。」
「長大了,也出息了。」
「周圍全是同學,我沒敢叫她。」
「我太髒了,不體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