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弟弟呢?」
安淼身體狠狠一顫。
她不明白江歧為什麼這麼問。
但她看著那雙恢復了黑色的眼睛,其中殘留的瘋狂讓她不敢有絲毫隱瞞。
「我弟弟......」
安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剛說出三個字就再也抑制不住。
她抬起頭,藍色眼睛裡蓄滿了淚水。
「他死了。」
江歧面無表情,沒有說話。
他在等安淼說下去。
安淼的眼淚終於決堤,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滑落。
「我們進入碎境後很快就匯合了。」
「我們都被傳送到了一片資源地附近。」
「那裡到處都是珍稀的礦石,而且一隻噬界種都沒有。」
故事的開頭和安焱說的完全一樣。
「我們以為自己運氣很好,就開始分頭搜集。」
「但始終保持在對方的視線里。」
「然後......我弟弟發現了那個怪物。」
來了。
江歧的精神集中了起來。
故事的分歧點出現了。
到底是誰先見到的雕塑家?
「那個怪物就站在一片礦石堆的中央,像一尊雕像。」
「它和人長得幾乎一樣,胸口還嵌著一顆發光的礦石。」
安淼努力地回憶著,身體因為恐懼而再次顫抖。
「它的臉上......」
「刻著一個笑容。」
完全一致的描述。
「安焱立刻在同步器里讓我過去。」
「我們一起躲在了一塊大石頭後面觀察。」
安淼說到這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。
「人形種......」
「不該猶豫的,我們應該立刻就跑......」
「我弟弟他......他太衝動了。」
「他覺得那隻噬界種守護著這片資源地,只要幹掉它,我們就能在其他人靠近前拿到所有的資源。」
「他突然就出手了。」
安淼用雙手捂住了臉,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溢出。
「他沖了出去,然後......」
「他被抓住了。」
被抓住的人是安焱?
安淼的說法,在這裡開始與安焱截然相反!
「那個怪物用手指在我弟弟身上雕刻。」
安淼的聲音里透著一種能把人逼瘋的恐懼。
「那一刻我根本無法動彈!」
「我能看見我弟弟的表情,從痛苦到驚恐!」
「最後也變成了和那個怪物一樣的笑容!」
「我弟弟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......」
「是快跑。」
安淼放下手,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雙眼。
「他的身體,他的血肉,都變成了石頭。」
「他變成了一尊微笑的石像。」
「最後那個怪物把我弟弟......」
「吞了下去。」
吞噬。
到了這裡,這對姐弟的描述又詭異地重合了。
江歧腦中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,在這一刻畸形地拼接在了一起。
在確認了安淼是正常人之後......
一個荒誕到極點的真相破土而出。
他終於明白,安焱為什麼能把雕塑家的細節描述得那麼清楚。
他為什麼會用痴迷的語氣去形容一個殺死姐姐的仇敵。
他也終於明白,安焱口中所謂的升華到底是什麼。
他不是旁觀者。
之前在自己面前哭訴,掙扎,最後變成石像的安焱......
他所講述的一切,都是他被吞噬前最深刻的回憶!
被抓住的是他。
被雕刻的是他。
被吃掉的,也是他。
那個怪物不僅吞噬了晉升者的血肉與力量,甚至連同他們的精神與記憶都一併掠奪!
江歧遇到的根本不是倖存下來的安焱。
而是一個被雕塑家的精神污染所製造出來,承載著安焱死前最後記憶的......
石頭。
一個完美的,用來傳播恐懼與誘惑的陷阱。
「它吞下我弟弟後,胸口那顆礦石的光芒變得更亮了。」
安淼的聲音將江歧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。
「然後它發現了我。」
「它轉過頭,用那雙燃燒著的眼睛看著我。」
「我怕了。」
「我實在太懦弱了.....」
「我轉身就跑,什麼都不敢想!」
「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直到徹底跑不動了才停下來。」
安淼重新看向江歧。
「再然後,我就被季家那兩個人追殺了。」
她的故事講完了。
石化森林裡一片寂靜。
江歧抬頭望著灰敗的天空。
如果他的猜測正確,那麼安焱逃亡後的一切也應當發生在了安淼身上。
「所以......」
「它沒有追你。」
安淼愣住了,她不明白江歧為什麼會這麼問。
江歧臉上的肌肉扯動了一下,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。
「它只是遠遠看了你一眼。」
「然後那個完美的笑臉,就刻進了你的腦子裡。」
安淼的瞳孔驟然收縮!
她死死地盯著江歧,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!
這些細節!
江歧是怎麼知道的?!
「你......你怎麼......」
江歧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
安焱石像中殘存的記憶,真實到讓他真的以為自己還活著。
他在逃亡中依舊拼命抵禦著升華的誘惑。
他甚至摳瞎了自己的眼睛。
那麼安淼呢?
眼前這個女人是怎樣規避這種污染的?
正坐在自己身邊的會不會......
也是一塊石頭?
江歧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安淼,你為什麼沒有被同樣的精神污染影響?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。
那股剛剛才平息下去的癲狂氣息再次浮現,猩紅的混亂意志死死鎖定了安淼。
「或者換個問法。」
「你是怎麼活下來的?」
同樣?
安淼抓住了這個詞。
她的腦中閃過一個讓她渾身冰涼的念頭。
「你......你見到了我弟弟?!」
江歧毫無反應,只是再次重複著。
「先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「否則我只能把你也當成一塊石頭。」
也?
又一個字狠狠砸碎了安淼的心理防線。
她終於明白,從江歧的出現到他的每一個問題,都不是憑空猜測!
他真的......見到了什麼!
「不!我不是!」
安淼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,卻又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。
她顧不上身體的劇痛,半跪著手腳並用地爬向江歧,死死攥住了他的褲腳。
「是道具!」
她的聲音嘶啞,斷斷續續。
「安家......安家有一件階段四的精神防禦道具......在我身上!」
「本來,本來是用來防你的......」
安淼越說越急,生怕江歧不相信。
「我沒想到會在這裡用掉!」
「我逃出很遠,直到感覺腦子裡那個微笑的烙印終於開始變淡才敢停下!」
「這時我才發現防禦道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徹底碎成粉末了!」
「我弟弟他沒有!安家只有這一件!」
「我該怎麼證明?」
「我到底該怎麼證明自己是真的?!」
這一刻,她忽然想起了總部集會時,被所有人圍攻,被所有人當成瘋子的人。
當時到底你也是這樣百口莫辯嗎?
江歧沒有再看她。
他偏過頭,望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盲女。
盲女的頭極輕地點了一下。
江歧重新靠回了身後斷裂的石樹上,臉上的壓迫感緩緩散去。
他望著頭頂那片灰褐色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安淼以為自己即將迎來最後的審判。
江歧終於回答了她的問題。
「見到了。」
安淼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江歧轉過頭,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。
「他跟我講了一個......」
「和你完全相反的故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