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之於眾?
段明遠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他怔怔地看著江歧。
那張寫滿驚恐的臉上,此刻又添上了一層濃重的荒謬。
「為......為什麼?」
段明遠吐出每一個字都無比艱難。
「江歧,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」
「和大半個天璣總署為敵!」
他本能地反駁,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。
「不管這是真是假,一旦公開,整個天璣總署的晉升者都會陷入巨大的恐慌和自我懷疑中!」
「我知道。」
江歧的聲音無比平靜。
「有的人在等我說出去。」
「另一批人在等我保持緘默。」
「這很有趣。」
數個念頭在段明遠腦中瘋狂亂撞。
他立刻意識到。
江歧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他,這個秘密的背後是兩方他根本無法想像的勢力在博弈!
一邊是魄石的製造者。
一個遍布天璣總署,根深蒂固到難以想像的巨大利益集團。
而另一邊,是反對者。
段明遠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,他問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。
「反對者......到底圖什麼?」
他像是要說服江歧,又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「就算!就算魄石真的是用晉升者的命換來的,可如果沒有了魄石,人類會怎麼樣?」
「中低階晉升者的死亡率會飆升到難以想像的數字!」
「到時候死的人會比現在更多!多十倍!」
段明遠語無倫次地嘶吼著。
他像是在宣洩心中積壓到極致的恐懼,又像是在拼命說服眼前的這個怪物。
江歧只是平靜地看著他,任由他發泄。
魄石的秘密和第七區的存在。
這兩者無比相似。
都同樣殘忍。
也同樣用另一種方式保障了更多晉升者的存活。
它們骯髒血腥,卻維繫著整個體系的運轉。
而命女,卻似乎站在了反對派的陣營。
能走到那個層級的晉升者們,每一個決定背後必然有更深遠的考量。
不可能只是單純的道德分歧。
眼見江歧沒有回答自己的意思,段明遠深深吸了幾口氣。
他將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清楚。
他沒有蠢到去問那兩方勢力背後站著的到底是誰。
但最重要的問題他必須知道。
「你讓我選邊站。」
「那你呢?」
段明遠死死地盯著江歧。
「你,到底站在哪邊?」
江歧搖了搖頭。
他給出的答案完全超出了段明遠的預料。
「我誰都不站。」
這幾個字輕飄飄的,卻讓段明遠感覺自己所有的分析和猜測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江歧沒有再繼續往前走。
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同步器。
距離迴環終端限定的回歸時間已經所剩不多。
他轉身,靠著身後一塊巨大的岩石坐了下來。
段明遠看著他的動作,僵硬的身體也慢慢放鬆。
他猶豫了幾秒,在距離江歧幾步遠的地方同樣坐倒在地。
江歧抬起頭望著灰褐色天空。
良久,他才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其實我不清楚最核心的分歧在哪。」
「我也沒接觸過兩邊的任何一個核心人物。」
江歧停頓了一下。
「獨權壟斷也好,生存所迫也罷。」
「被做成材料的人有權利知道真相。」
段明遠愣愣地看著江歧的側臉。
他無法想像。
被幾乎所有人猜測身後站著龐大勢力的江歧,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?
這根本不像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決定。
他真的不在意那兩方的想法?
「段學長。」
江歧的聲音很輕。
「不爬到某個特定的位置,你永遠都無法了解他們真正在做什麼,在想什麼。」
段明遠下意識地插了一句。
「那你更不該在低階段就試圖去做這種事。」
「這種規則已經存在很久了。」
江歧轉過頭,猩紅的瞳孔在陰影下顯得愈發深邃。
「從來如此.....」
「烏鴉漆黑,所以天鵝有罪?」
段明遠被這句話問得啞口無言。
他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江歧收回視線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你應該聽過我的事。」
「在上個碎境裡我殺死了十一個晉升者。」
「回到總部後超過十六方勢力前來問責,每一位都至少是階段四或五的代表。」
江歧似笑非笑。
「你覺得他們真的在乎那十一個人的死活?」
「每年被他們消耗掉的晉升者本就是個天文數字。」
「他們只想借我......」
「停下!」
段明遠大聲喊了出來。
他意識到江歧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了。
自己絕不能聽下去!
江歧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些。
他停了下來,換了個話題。
「從離開孤兒院開始,就不斷有人想把我當作棋子。」
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想通......」
說完這句話他又沉默了很久。
直到一聲極輕的低笑在黑暗中響起。
「順心意。」
江歧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。
「我只做心中覺得對的事。」
「所以......」
「我要點燃這場大火。」
段明遠徹底不說話了。
他發現自己在學府里對這個學弟做出的所有判斷,幾乎都是錯的。
錯得離譜。
瘋狂。
眼前這個人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度。
不單單是瘋狂!
他的瘋狂之下還埋藏著一套完全能夠自洽,並且堅定不移的行事邏輯!
這一刻他也終於完全明白了江歧的意思。
一旦自己回到安全區將魄石的秘密公之於眾,就等於將自己徹底綁死在了這輛瘋狂的戰車上。
到了那時,自己除了緊緊跟隨江歧再沒有任何退路。
為江歧保守今天在這裡發生的所有秘密,也將是自己唯一的選擇。
他唯一想不通的是。
江歧的身後真的只站著沈雲一位檢察長嗎?
他怎麼敢?
怎麼敢去撬動這場足以顛覆整個天璣總署勢力版圖的恐怖棋局?
這個問題,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答案。
無與倫比的危機。
但也意味著,此生僅有的一次機會。
段明遠想了很多。
跟隨江歧。
跟隨一個在第二階段就能正面擊殺第四階段人形種的超級怪物。
或者......
在這裡,殺死他。
他的視線最終跟著江歧一起望向了黑暗的天空。
許久。
「為什麼選我?」
段明遠的聲音嘶啞。
「以你的實力地位,不缺願意為你賣命的人。」
他收回目光,最後一次看向江歧。
「江歧,你......」
「為什麼信任我?」
江歧沒有回答。
他反而說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。
「我一直覺得只有死亡才能讓人直面真實的自己。」
他看著身側的人,語氣平靜。
「段明遠,不必在我面前一直扮演這副怯懦又沒威脅的模樣。」
「我見過你死前的樣子。」
轟!
這句話讓段明遠全身肌肉瞬間繃緊,每根神經都發出了尖銳的警報!
一股氣浪直接從他周身炸開!
江歧的聲音卻還在繼續。
「我知道,你剛才那個關於自己的故事並沒有說完。」
段明遠一寸一寸地轉過頭。
他的慌亂和恐懼不知何時已經褪得一乾二淨。
江歧輕輕嘆了口氣。
段明遠和他當初一樣。
講了一個缺斤少兩的真話。
在這方面,很難有人騙得了他。
「但我不想問了。」
江歧從地上站起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。
「最後一分鐘了。」
他指了指手腕上即將歸零的同步器。
「要嘗試出手嗎?」
「學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