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偏見。」
盲女的身體紋絲不動。
但江歧的笑,和他吐出這兩個字時的聲音。
在她的感知世界裡卻引發了一場劇烈的崩塌。
像是兩幅本該完美重疊的畫像,被猛地抽離錯位。
一邊是她所熟悉的江歧。
那個由瘋狂與毀滅氣息構成的深淵,突然被一把無形的刀從中劈開。
在裂縫的另一邊,一個嶄新的輪廓正在浮現。
和諧、完美。
散發著一種令她本能感到排斥的詭異光暈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「存在感」,在她面前劇烈撕扯。
她已經無法再定義眼前這個人身上頻繁發生的改變。
江歧很快收斂了笑容。
那片詭異的光暈也隨之隱去。
他猜得到,盲女感知世界的方式與常人不同。
她所說的「好看」。
指的恐怕是自己吞噬雕塑家後,生命形態上發生的質變。
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。
眼下他並不在意盲女看透這一點。
相反,他有更多問題想問她。
廣場上的人群已經散盡,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片死寂。
兩人沒有等待太久。
一輛黑色的督察局專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廣場外圍的路邊。
僅此一輛。
江歧和盲女走了過去。
他拉開車門,兩人並肩坐進了後排。
車輛平穩發動,悄然駛離了第五區督察局這片壓抑的是非之地。
就在車輛匯入車流,即將消失在街角的瞬間。
遠處,那個原本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的身影猛地彈了起來!
段明遠臉上還掛著虛弱的蒼白。
「不對啊!」
他一把扯掉身上的醫療設備,連滾帶爬地從擔架上跳下,把旁邊的醫護人員嚇得一哆嗦。
他看著絕塵而去的車尾燈,發出一聲悲憤的吶喊。
「等等!我還沒上車!」
他一邊跑,一邊朝著安黎離去的方向大喊。
「安局長!安局長!你把我忘了啊!」
......
車內。
江歧收回了從後視鏡投去的目光。
他和盲女對外界的鬧劇充耳不聞。
車輛很快駛入一條向下的匝道,深入地下,最終來到了一處空曠幽暗的巨大月台前。
第五區晉升者列車站。
車門打開,冷寂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當車輛重新啟動,消失在後方通道的黑暗中時,整個巨大的站台便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。
兩人並肩站在漆黑的軌道前。
「你和小叢的戰鬥最後怎麼樣了?」
江歧率先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站台里激起層層迴響。
「這是她的名字?」
盲女反問。
江歧點了點頭。
「被她逃掉了。」
盲女的回答輕描淡寫。
江歧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。
織命樓派出的絕不可能是弱者。
而盲女似乎贏得相當輕鬆。
「你......」
江歧遲遲沒有把話說完。
盲女卻像是知道他想的想法,主動反問。
「想問什麼?」
江歧看著盲女那張帶著淺淺笑意的臉,最終還是打消了直接打探她實力的念頭。
反正得到的答案也不會是真的。
於是他換了個問題。
「關於你們的戰鬥,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?」
盲女側了側頭。
「她好像...不是來殺你的。」
「你對她,為什麼有那麼大敵意?」
江歧的目光重新投向軌道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「我猜到了。」
他沒有等盲女回答,自顧自地補充了一句。
「可惜,晚了點。」
「因此我也付出了代價。」
盲女微微側過頭,安靜地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。
江歧笑了笑。
「付出了一個人情。」
聽到這,盲女臉上的笑意淡去了。
她將視線從江歧臉上挪開,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「你想反悔也來得及。」
「不。」
江歧搖頭。
「我是想說,要不要......立個契約?」
盲女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她猛地回過頭,重新望向江歧。
嗚——
就在這一刻,刺耳的汽笛聲從黑暗深處傳來!
一束雪亮的燈光撕裂了前方的幽暗。
晉升列車呼嘯而至!
狂風吹得兩人的衣角和發梢獵獵作響。
車頭。
第一節車廂。
第二節車廂......
龐大的鋼鐵洪流不斷從兩人身側蠻橫地沖刷而過。
盲女終於挪開了視線。
她微微側過臉,任由狂風將她的髮絲吹得凌亂。
「不必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幾乎要淹沒在列車駛過的巨大轟鳴里。
「我相信你。」
......
與此同時,第四區督察局。
醫療層。
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與某種樣本腐敗後混雜的古怪氣味。
池衍秋沒有回頭。
她手中的鑷子正小心翼翼地分離著一塊塊蠕動的血肉。
她面前的屏幕上,無數複雜的數據流正在飛速刷新。
「魄石的秘密開始傳播了。」
池衍秋沒有回頭。
她的聲音穿過各種儀器發出的輕微響動,清晰地傳到了房間的另一頭。
窗邊,沈雲的背影一動不動。
他背對著整個醫療層,俯瞰著下方如同積木般堆砌的城市。
「比我預想的要快。」
「只是實在沒想到,竟然真的已經有晉升者能影響碎境了。」
池衍秋手中的動作猛地停下。
她轉過身,將沾著血肉的鑷子「啪」的一聲拍在操作台上。
「他本可以不去!」
池衍秋的聲音里壓著一股即將噴發的怒火。
「你明知那裡有問題!」
「你明知王飛龍是什麼樣的人!」
「你還是讓他去了!」
沈雲終於緩緩轉過身。
「他早就身在其中。」
他的聲音十分平靜。
「不入局,如何破局?」
「更何況,那是他自己的選擇。」
沈雲在池衍秋開口前打斷了她,伸手指了指那堆剛剛被徹底剖析的血肉。
「能從這人身上挖出什麼信息?」
池衍秋走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,任由水流沖刷著自己修長的雙手。
「第五階段,純粹的肉體強化能力。」
她的聲音隔著水聲傳來,有些模糊不清。
「他本身不帶有任何派系的印記,判斷不出是來自白塔議會還是澤世殿堂。」
沈雲點了點頭,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。
「從江歧開始攪動風雲後,潛入的老鼠越來越多了。」
池衍秋突然關掉水龍頭。
「你很可能會害死他。」
沈雲卻搖了搖頭。
「我比你更不想他過早死去。」
他說完便不再看池衍秋,轉身朝著門口走去。
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。
池衍秋的聲音陡然拔高,冰冷至極。
「你真想算計棋盤上的所有人?」
「沈雲,你太自大了!」
「你除了殺人,什麼都不會!」
沈雲開門的動作沒有停下。
也沒有回頭。
砰!
門被他用力關上。
只留下一句幽幽低語,從門縫裡滲了進來。
「池衍秋......」
「你也一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