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仁的視線在江歧身上停留了很久,最後肯定地點了點頭。
「嗯,沒缺胳膊少腿,精神頭也不錯。」
江歧笑了笑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臉上的笑意斂去,神情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。
車內的氣氛隨著他的變化,也重新安靜下來。
江歧忽然開口。
「老陳,先不去督察局。」
「送我去第四學府。」
陳仁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動了動。
他從後視鏡里看了江歧一眼,又瞥了一眼後排安靜坐著的盲女。
他沒有多問。
「好。」
陳仁只是應了一聲,熟練地在下一個路口轉換了方向,車輛平穩地朝著第四學府的方向駛去。
沒過多久,熟悉的學府大門輪廓出現在前方。
車輛緩緩減速,最終在門口停穩。
引擎的輕微震動消失了,車內陷入一片沉寂。
江歧沒有動。
他看著後視鏡。
「你該下車了。」
盲女也透過那片小小的鏡子回望著江歧的眼睛。
「不一起?」
江歧搖了搖頭。
「我還有地方要去。」
盲女沒有再說話。
車廂內的安靜持續了十幾秒。
她慢慢拉開車門,纖細的身影走下了車。
車門關閉的輕響,隔絕了兩個世界。
直到盲女的身影消失在學府大門之內,陳仁才重新發動了車輛。
「這姑娘......」
陳仁似乎想說些什麼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「同學。」
江歧淡淡地吐出兩個字。
老陳沒再追問。
就在陳仁以為江歧的下一站會是督察局時,江歧的聲音卻再次從副駕駛傳來。
「老陳。」
「孤兒院是不是已經重新投入使用了?」
陳仁聞言明顯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江歧會突然問起這個。
片刻後,他點了點頭。
「嗯,孩子們也都已經入住了。」
江歧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第四區依舊安定。
「現在咱們這的孤兒多嗎?」
「不多,畢竟......」
陳仁幾次看向他,有些不知道如何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開口。
最終他選擇跳過了這一段。
「主要是一些後方安全區來的孩子。」
眼見江歧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,陳仁又問了一句。
「不先回督察局報告?
江歧搖了搖頭。
吞噬雕塑家時那股幾乎要撐爆理智的飢餓感。
王飛龍辦公室里每一個念頭都被窺探的冰冷。
第五區廣場上精心算計的表演。
還有被吃掉的柳鏡......
一樁樁一件件,都在將他朝某個深不見底的深淵裡推。
他需要透口氣。
他視線投向遠處督察局大樓那模糊的輪廓。
那裡是他的戰場,是風暴的中心。
但不是現在。
「我想先回孤兒院。」
「老陳,麻煩你了。」
陳仁又沉默了。
他能感覺到,從第五區回來之後江歧的身上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他比以前更加內斂,也更加危險。
可此刻,當江歧說出「孤兒院」三個字時,那股危險的氣息卻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「坐穩了。」
陳仁嘆了口氣,再次猛打方向盤。
車輛朝著那個江歧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疾馳而去。
......
一路無話。
當寫著「第四孤兒院」的木牌出現在視野中時,陳仁緩緩停下了車。
下車前,江歧突然開口。
「老陳,你最近是不是都在實驗室?」
陳仁點了點頭。
「嗯,剛回來就一頭扎進去了,一堆爛攤子。」
江歧說。
「等我回去,有東西想請你幫我看看。」
說完他拉開了車門。
「到時候去實驗室找你。」
陳仁看著他,只是應了一聲。
「好,隨時來。」
車輛駛離,帶起一陣微塵。
江歧獨自站在孤兒院的牌子前。
太陽已經爬到了天空的最高點。
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,驅散了地下通道和列車站帶來的所有陰冷。
他抬起頭。
整個孤兒院已經煥然一新。
嶄新的白色牆壁。
乾淨明亮的玻璃窗。
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。
空氣里飄蕩著模糊的飯菜香氣,還夾雜著孩子們隱約的笑鬧聲。
這裡已經絲毫看不出那場大火留下的任何痕跡。
但也再也沒有一個他認識的人了。
江歧站在門外,像一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陌生訪客。
許久。
他收斂起所有精神力,慢慢走了進去。
還沒走兩步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他身側猛地沖了進來,眼看就要撞上他的後背。
江歧身體只是微微一側,便輕鬆避開。
同時,他伸出手。
在那道身影即將摔倒的瞬間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將她穩穩扶住。
手上傳來的觸感非常粗糙。
一張布滿老繭的手。
「謝謝,謝謝您!」
女孩驚魂未定地抬起頭。
當她看清江歧身上那身象徵權力的督察服時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她閃電般地縮回了手,緊張地在自己衣服上使勁擦了擦。
然後,她立刻站直身體對著江歧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督察官大人,對不起!」
「我身上太髒了,弄髒了您的手......」
江歧這時才看清她的臉。
一張被灰塵弄得灰撲撲的小臉,皮膚黝黑。
身上的舊衣服有好幾處都破了洞。
眼見江歧沒有說話,女孩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。
噗通一聲。
她竟然直接跪了下去。
「我......我帶您去洗手,您大人有大量,請不要和我一般見識......」
江歧蹲下身,把自己的視線放到和女孩一樣的高度。
這個動作讓女孩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輕聲開口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蒙巧巧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回答。
「回、回督察官大人的話,我叫蒙巧巧!巧克力的巧!」
「蒙巧巧。」
江歧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「你很怕我?」
蒙巧巧依舊匍匐在地,她立刻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。
「大人,真的非常對不起!我......」
她的話沒能說完。
江歧已經伸出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。
他的動作很輕。
江歧輕輕拍了拍她膝蓋上那兩塊明顯更重的灰塵。
他看著蒙巧巧那張呆滯的臉,輕聲道。
「抱歉,我嚇到你了。」
蒙巧巧依然愣愣地看著江歧。
這個督察官臉上流露出的溫和,讓她感到難以置信。
「您......不怪罪我?」
江歧的視線落在她的腳下。
蒙巧巧連鞋子都是破的,腳趾從破洞裡露了出來。
「不怪你。」
「帶我逛逛吧,這裡......」
江歧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了一下,重新換了一口氣。
「這裡現在怎麼樣?」
聽到江歧親口說出不怪她,蒙巧巧肉眼可見地大大鬆了一口氣。
「督察官大人,請問我該怎麼稱呼您?」
江歧笑了笑,學著她的回答方式。
「我叫江歧,歧路的歧。」
蒙巧巧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有些奇怪的名字。
「請您跟我來。」
她依然有些侷促,但還是立刻邁開腳步。
他們穿過大門。
很快,蒙巧巧就停在了門內最顯眼的一面牆壁前。
她指著牆上用彩色顏料畫著的幾個大小不一的溫柔笑臉,回過頭對江歧介紹起來。
「江督察大人,這是我們這個大家庭的精神圖騰!」
「院長說,希望我們也能像這些笑臉一樣,每天都開心地成長......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慢慢停了下來。
她這才注意到。
面前的督察官大人,那身筆挺制服的領口上也畫著一張笑臉。
真的好像。
和牆壁上最大的那個笑臉,配色和弧度都如出一轍。
只有眼睛不同。
「您......」
江歧也走到了這面牆前。
他抬起手,指尖輕輕地划過那些熟悉的圖案。
「叫我江大哥吧。」
他轉過頭對蒙巧巧笑了笑。
「這裡也是我的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