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。
盲女站在原地。
她聽過太多人說過這兩個字。
也見過太多以這兩個字為名的背叛與利用。
可江歧不同。
他偏執,瘋狂,極端。
但他的一切行為與邏輯,卻又形成了令人不寒而慄的自洽。
他堅定地走在一條無需被理解的路上。
而此刻,江歧已經收回了視線,朝著不遠處大樹下的蒙家義和蒙巧巧兄妹走了過去。
一步。
青霧散逸!
風起。
掀動了盲女眼前層層疊疊的繃帶。
她驟然回頭!
江歧的身影,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了蒙家義姐弟的面前!
他走出了盲區!
盲女握著竹杖的手指根根收緊。
他看得見自己能力的邊界?!
......
對於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江歧,蒙巧巧只是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,但隨即便被巨大的欣喜所淹沒。
「江大哥!」
神出鬼沒。
在她看來,這只是屬於晉升者世界裡又一種神奇而強大的力量。
可身旁的蒙家義,卻整個人再次不受控制地劇烈一抖!
剛剛那幅人吃人的地獄繪圖,那張啃食血肉的笑臉,瘋狂地在他腦海中閃回。
他額頭上的冷汗一滴接著一滴地滾落。
江歧的視線從他煞白的臉上挪開,落在了蒙巧巧的腳上。
一雙嶄新的粉色運動鞋。
江歧的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。
「不錯,這雙鞋很好看。」
「粉色很適合你。」
蒙巧巧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布滿了老繭的小手,有些侷促地往後縮了縮。
「江大哥,我......我一直覺得不太適合我呢......」
話還沒說完,她就被身旁蒙家義愈發粗重的呼吸聲吸引了全部的注意。
「家義,家義!你怎麼了?」
她趕忙回身,焦急地攙扶著渾身顫抖的弟弟,求救地望向了江歧。
「江大哥,我弟弟他......」
江歧沒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蒙家義不住顫抖的肩膀。
然後他取過放在一旁的白板和筆,在上面寫下。
「想吐?」
蒙家義甚至不敢抬頭去看江歧的眼睛。
他死死地盯著白板上的字,又飛快地把目光轉向地面,僵硬地點了點頭。
江歧這才抬起頭,對一臉擔憂的蒙巧巧說。
「巧巧,去廚房接杯熱水。」
「鹽和糖各加一勺。」
聽到江歧這樣說,蒙巧巧高懸的心終於落了地。
她重重地點頭,轉身就小跑起來。
江歧在蒙家義的身邊坐下。
他們望著對面草坪上那群依舊在追逐著足球,不知疲倦的孩子們。
一個聲音卻突兀地在蒙家義腦海中炸響。
「嚇壞了?」
蒙家義身體猛地繃直。
他先是拼命搖頭,可搖了幾下,又變成了大幅度的點頭。
他幾次張開嘴,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兩人就這麼面朝那片喧鬧的草坪沉默著。
直到盲女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,輕輕地坐在了江歧的身旁。
就在這時。
草坪上,一個身材最矮小的男孩在連續晃過兩名防守隊員後,用盡全力一腳勁射!
足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,精準地鑽入了門框!
三人安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「哇——!」
「進了!進了!」
短暫的寂靜後,整個草坪都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。
就連剛剛被過掉的兩個孩子,也由衷地為這個精彩的進球大聲喝彩。
「我以為你不是個理想主義者呢。」
江歧突然開了口。
這句話讓一直低著頭的蒙家義猛地抬起了頭。
「不......」
他深深呼吸了幾口。
空氣里滿是青草的芬芳,可他嘗到的卻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味。
「我以為我不是。」
江歧依舊望著那片陽光下的草坪,有些出神。
而盲女卻一直看著他的側臉。
剛剛那句話......
似乎也是在對自己說。
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。
在第七區她早已見過太多血腥場面。
兄弟反目。
家族傾軋。
血腥復仇。
她見過糧食是如何被種植出來的。
她看過成千上萬的人死在自己面前,早已心如止水。
可當江歧在她面前,活生生地吃掉一個晉升者時。
她竟然有些動搖。
盲女終究還是挪開了視線。
第一次在學府見他時......
分明不是這樣。
「我也沒想到,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。」
江歧就像是聽到了她心中所想,忽然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當初我以為自己非常堅定。」
「不過人的改變......」
「也是一夜之間的事。」
同樣的句子。
他是在對自己說。
盲女再次望向江歧,她終於忍不住輕聲問。
「......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江歧從草地上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。
陽光透過樹蔭的縫隙斑駁地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。
他看著這嶄新的一切。
「一場大火。」
江歧微微抬起頭看向遠方的天空。
「從那天起,我就不能回頭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那個人也是。」
江歧回頭,拍了拍依舊坐在地上的蒙家義的肩膀。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直視本源的能力,註定了這個孩子的成長之路會無比艱辛。
他必須自己想明白。
就在江歧準備轉身離開時,蒙家義卻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他抬起頭。
清秀的眼睛裡充滿了掙扎與迷茫。
「江大哥,你......」
「這麼做......」
他的視線越過江歧,望向那片已經沒有任何痕跡殘留的空地。
「真的一點都不在意世人怎麼看你嗎?!」
江歧停下腳步。
「為什麼要在他人眼裡尋找自己的倒影?」
他低頭看著少年那張寫滿痛苦的臉。
「蒙家義,等你踏入晉升世界就會明白......別人眼裡的你,從來都不是你。」
「......你眼中的別人,才是你。」
他收回手。
「我只做覺得對的事。」
江歧朝孤兒院的大門外走去。
盲女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後。
陽光將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。
蒙家義愣在原地,反覆咀嚼著那句冰冷的話。
......
江歧抬起手腕,並沒有避諱身旁的盲女。
他點開了林硯剛剛發來的語音信息。
同步器里先是傳來了一片嘈雜轟鳴聲。
幾秒後,林硯帶著沙啞與疲憊的聲音才清晰地響起。
「江歧,我已下令木衛將原本的商會分部徹底拆除。」
「今天之內,第四區雙木商會將徹底重建。」
「林家會做好萬全準備。」
「可以隨時開始拍賣。」
語音在這裡停頓了幾秒。
林硯才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,補上了最後幾個字。
「......大恩不言謝。」
盲女忽然偏過頭,輕聲提醒。
「我還在這呢。」
江歧翻看著同步器里剩餘的未讀消息,頭也不抬地回答。
「我不介意。」
盲女看著江歧毫不刻意遮掩的動作,又補充了一句。
「剛剛的場面,恐怕還是被一些人看到了。」
江歧的指尖在屏幕上划過,依舊是那四個字。
「我不介意。」
他簡單地處理完所有消息,抬起頭。
兩人此刻正好踩在了孤兒院門口那道無形的分界線上。
無數道或驚恐或探究的視線,從各個角落裡投射到這扇普通的鐵門上。
江歧看著外界那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這就是我想做的。」
他跨出了一步。
整個人就這麼從無數人的視野盲區里,憑空出現!
嘩——!
街道的死寂被瞬間打破!
所有隱藏在暗處死死盯著孤兒院大門的人,在看到江歧身影出現的剎那都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!
是他?
那個拖行著七具人彘,製造了這場波及全區恐慌與混亂的無形惡魔!
他竟敢這樣走出來!
緊接著,盲女也平靜地跨了出來。
兩人就這麼站在那條猙獰血痕的終點。
盲女感受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的複雜情緒和竊竊私語。
他們的恐懼......
有些吵。
她輕聲問。
「我們現在去哪?」
江歧的視線越過人群,越過建築,望向了這座黑色安全區最核心的方向。
他臉上完美的笑容,燦爛無比。
「舞台中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