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家義用盡全身的力氣,用顫抖但無比清晰的聲音,重複了他聽見的第一個句子。
「姐......」
他抬起淚水滂沱的臉,望向同樣淚流滿面的蒙巧巧。
「我愛你。」
聲音落下。
蒙巧巧再也支撐不住,撲上前去,將弟弟緊緊地擁入懷中。
「對不起......對不起......」
聲嘶力竭。
壓抑了四年的所有情緒,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決堤的淚水,浸濕了彼此的肩膀。
沈月淮安靜地站在一旁。
那雙總是映不出情緒的眸子裡,此刻卻泛起了細微的漣漪。
她看著這對緊緊相擁的姐弟,視線又不自覺地飄向了旁邊的江歧。
江歧只是靜靜地看著,沒有打擾。
他的側臉在燈光下不再那麼凌厲,多了幾分柔和。
他知道,這對姐弟此刻需要的不是任何安慰,而是獨屬於他們兩人的時間。
江歧輕輕地將寫著字的白板放下。
他朝著池衍秋和沈月淮遞了個眼色。
三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治療室,將空間留給了他們。
走廊上。
池衍秋靠在牆邊,雙手依舊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,神情卻不復剛才的輕鬆。
「江歧。」
她語氣嚴肅。
「蒙家義的體質很特殊。」
「被我的力量治癒後,他的身體基礎得到了全面的強化,成為晉升者是板上釘釘的事。」
池衍秋說到這裡,頓了頓。
「但他從小經歷的那些事,那股子狠勁兒......」
她沒有把這個句子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無比明確。
——這孩子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,也可能是一柄傷人傷己的兇器。
他需要正確的引導。
這孩子的經歷,這孩子眼中的執拗......
簡直就像在復刻江歧曾經走過的路。
「必要時,我會親自帶他。」
江歧似乎清楚池衍秋在想什麼,主動接上了她未盡的話語。
池衍秋聽完,臉上那股嚴肅勁兒才鬆懈下來。
她擺了擺手,恢復了那副酷酷的樣子。
「行了,當我沒說。」
江歧卻對她鄭重道謝。
「多謝,池醫生。」
「別來這套。」
池衍秋揚了揚下巴。
「知道你有恩必報,算我提前多投一筆。」
說完,她瀟灑地轉身離去。
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上一次被沈雲打斷,關於進食的那場對話。
走廊里,只剩下江歧和沈月淮兩人。
空氣安靜了下來。
「馬上就要出發去第六區了?」
沈月淮先開了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江歧點頭。
他看著沈月淮,搶在她開口之前說道。
「這次不用準備新的督察服。」
他抬起手指,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。
「第三階段了。」
江歧的語氣有些微妙,像是在陳述事實,又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。
「而且......」
他輕笑一聲。
「說實在的,我都不知道現在自己到底有多強。」
捏爆黃瑞澤那件防禦道具,不過是隨手之舉。
自從吃掉雕塑家,獲得「完美」特性之後,江歧從未真正意義上全力出手過。
到目前為止,唯一能在他身體上留下一絲痕跡的,只有沈月淮失控時爆發出的那一瞬神之力。
完美特性,終末鍍層,青銅面具,領域雛形......
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,已經讓他變成了一個根本無法用常理衡量的怪物。
走到這一步,江歧也終於確認了一件事。
正如他當初推測的那樣。
——他的能力與戰力已經開始徹底脫離刻度的限制。
他已經提前走在了那條通往第五階段,甚至更高處的特殊道路上。
見沈月淮遲遲沒有說話,江歧神色一正。
「沈警官。」
「第六區事關孤兒院的真相,我必須去。」
「我調查的結果也會直接影響到後續的學府大比,甚至三大總部的接觸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灼灼。
「如果一切順利......」
「我會在中央碎境接觸到白塔議會和其他神血者。」
他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安靜地看著沈月淮的眼睛。
沈月淮卻避開了他的視線,看向別處,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清冷。
「我為你做的,價值微不足道。」
江歧忽然笑了。
沈月淮總喜歡和自己討論這些奇怪的問題。
他反問。
「怎樣界定價值?」
沈月淮似乎早有準備,立刻回答。
「蒙巧巧和蒙家義之間的相互保護與扶持,在某種程度上是價值對等的。」
江歧眉毛一挑。
他終於明白沈月淮想說什麼了。
這位冷漠的神之容器,竟然還在執著地用邏輯和公式去研究愛的定義。
「所以你覺得,這對姐弟的愛是建立在價值對等的前提上?」
「不是嗎?」
沈月淮倔強地回望著江歧。
江歧思考了幾秒,向前一步。
他決定認真回答這個問題。
「沈警官。」
「你為你哥哥做的,和他為你做的對等嗎?」
沈月淮的呼吸一窒。
不對等。
她很清楚,完全不對等。
「可對沈檢察長來說,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。」
江歧的聲音放得很低,一字一句地鑽進她的耳朵里。
「每一位檢察長都知道,沈雲絕不會離開第四區。」
「他是因你才被困在這裡。」
走廊的空氣變得粘稠。
江歧沉默著,給她思考和感受的時間。
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這一次,只說他自己。
「我也一樣。」
「一直被被困在孤兒院的大火里。」
「而你,已經一次又一次,比我先到那裡。」
「在我沒有展露任何特殊性的時候,你是除了院長爺爺之外唯一一個對我表達善意的人。」
他的目光變得極度溫柔,又極度銳利。
「就像我會去引導蒙家義。」
「你的溫柔,你的坦誠。」
「曾經也引導了我。」
江歧的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沈警官。」
「愛這東西,是矛與盾的完美結合體。」
「是最需要理由,也最不需要理由的念頭。」
江歧又向前一步,瞳孔清晰地映出沈月淮錯愕的神情。
他終於回應了最開始的問題。
「就像這樣。」
江歧伸手握住了沈月淮的手腕。
冰涼的肌膚上留下了一道滾燙的烙印。
「我感受到的價值......」
「由我來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