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崖村......真的存在過?
這個念頭讓楚墮一渾身僵硬。
江歧感受到了他步伐的變化,卻沒有停下。
「封崖村很可能是一場被抹去的悲劇。」
「而我們踏入那片區域觸發了某種規則,被迫以外鄉人的身份,去重演那段被扭曲的歷史。」
江歧的每一個字都敲擊著楚墮一的認知。
「至於更重要的......」
「是錢夫人當初口中那個離開的晉升者。」
「他的離開,也許恰好幫助他規避了那場浩劫。」
楚墮一的呼吸變得粗重。
他終於貫通了所有線索!
「那個晉升者......活了下來,活到了現在?!」
江歧沒有回頭,但他的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楚墮一又打了個寒顫。
他看著江歧的背影,一股深深的忌憚從心底升起。
這個人分析問題的角度永遠能穿透表象,直抵最核心的本質。
自己還在糾結於那些寵物到底有沒有被偽人替代。
而他已經從接連三場詭異的經歷中,反推出了一個被掩埋了無數年的真相。
甚至鎖定了一個可能存在的關鍵人物!
公路兩旁的景物在飛速倒退,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,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楚墮一總覺得從他們離開那個詭異小鎮開始,就有一道無形的視線黏在他們背後,如影隨形。
公路旁的電線桿上。
一隻烏鴉歪著頭,漆黑的眼珠倒映著他們兩個漸遠的身影,一動不動。
直到天色徹底暗淡,遠方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城市璀璨的燈火輪廓。
第六區主城區。
到了。
兩人不再說話,沉默地走進了這座巨大的鋼鐵城市。
......
【清河街,圓溪小區,3單元702號】
江歧和楚墮一停下腳步,站在一處嶄新的小區大門前。
同步器上的地圖顯示,這裡就是清河街。
但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的臉色都沉了下去。
街道的名字還在。
可「圓溪小區」消失了。
現在兩人面前是一個名為「清河灣」的龐大新社區。
「地圖上很清楚,以前的圓溪小區一共就五棟老樓。」
楚墮一眉頭緊鎖。
「看樣子是整體推倒重建了,現在這片區域至少有二十棟樓。」
他轉頭看向江歧,語氣沉重。
「這樣一來別說3單元702了,就連原來3單元那棟樓在哪兒都不知道。
「甚至可能根本都拆乾淨了。」
江歧沒說話,只是劃開同步器的地圖將比例尺放大到極限,然後一步步走向小區門口的保安亭。
楚墮一猶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「你好。」
江歧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我想問一下以前的圓溪小區3單元,大概在現在哪個位置?」
保安亭里那個昏昏欲睡的保安抬起頭,警惕地打量著江歧。
眼前的年輕人臉色蒼白,左眼緊閉,眼角還殘留著一絲暗紅的血跡。
整個人像是剛從什麼血腥現場爬出來一樣,散發著一股「別惹我」的冰冷氣息。
「你,你幹什麼的?」
保安的手已經摸向了桌上的對講機。
「我找人。」
江歧的回答簡潔到近乎無禮。
「大半夜的......找人白天去物業登記!」
保安的音量提了上來。
「看你這樣子,要不要我幫你打急救電話?」
「圓溪小區3單元現在是哪棟樓?」
江歧完全無視了對方的警惕。
「我特麼哪兒知道!」
保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拿起對講機就準備叫人。
楚墮一立刻上前一步,臉上瞬間堆起熱絡的笑容,順手遞過去一根煙。
「誒誒誒!師傅別誤會!」
「我這兄弟剛從外地回來,眼睛又受了點傷,腦子還沒轉過彎來。」
他熟稔地幫保安點上火,繼續說道。
「我們就是回來看看親戚,好多年沒聯繫了,沒想到這兒變化這麼大。
那保安抽了口煙,臉色緩和下來。
「我才來沒兩年,不了解。」
「不管你們找樓還是找人,都得找物業。」
他指了指江歧。
「這眼睛受傷了得去醫院啊,大半夜的至少把血跡擦乾淨,我差點就打算報警了,真是......」
楚墮一又陪著笑臉閒聊了幾句,才拉著江歧退到一邊。
「這個702,到底有什麼非來不可的理由?」
楚墮一終於忍不住問。
「還有,我發現你......有點太直接,太冷漠了。」
「也不是說有問題,但大半夜的閉著眼睛帶著血跡說找人......終歸不合適,對吧?」
江歧沉默了片刻,才輕聲回答。
「四年前,我弟弟妹妹的家人在這裡失蹤了。」
楚墮一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,有些發懵。
「弟弟妹妹的家人......不就是你的家人?」
江歧搖頭。
「認的。」
這兩個字讓楚墮一眼神中的疑惑瞬間變成了震驚。
他無法理解地看著江歧。
「你早就知道第六區是龍潭虎穴,甚至知道偽人的存在。」
「還為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妹,在這種被無數人盯著的節骨眼上,親自跑到第六區來?」
江歧這次沉默了更久。
夜風吹起他的衣角,讓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單薄。
「我的家人死於非命。」
楚墮一聞言,神情一滯。
「抱歉......」
「他們不是死在第六區。」
江歧又搖了搖頭,打斷了他的道歉。
「但這裡。」
他的目光投向那片嶄新的建築群。
「發生了另一場,一模一樣的大型意外死亡事件。」
楚墮一不說話了。
他仔細地看著江歧的臉。
江歧在「意外」兩個字上,讀得很重。
他終於明白,眼前的人孤身涉險闖入這座死亡孤島,不僅僅是為了追查偽人的真相。
而是為了給那些被「意外」掩埋的逝者一個交代。
江歧忽然抬起頭,看向楚墮一。
「我想拜託你一件事。」
「幫我打聽曾經的圓溪小區,曾經的3單元,現在到底是哪一棟樓。」
這個請求讓楚墮一很意外。
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江歧用這種語氣。
「為什麼......在這種事上要專門拜託我?」
江歧右眼的視線低垂,看著地面。
直到這一刻,直到暫時失去了精神力的便利,他才遲鈍地意識到。
和喪失飢餓感一樣。
自己似乎真的喪失了另一種作為人類的基礎能力。
別說普通人。
他甚至很少和晉升者進行這種「平等」的溝通。
晉升之後,遇到的人......要麼不需要過多溝通,要麼就用更直接的方式解決溝通問題。
「你在與人打交道方面似乎很在行。」
楚墮一怔住了。
「我從小精神就有問題,很少和人說話。」
江歧揉了揉太陽穴。
「成為晉升者後,身邊的人......」
他想起了沈雲,想起了盲女和沈月淮,想起了第四區督察局那三位高階晉升者。
「怎麼說呢,多少都有點不正常。」
楚墮一終於明白了江歧的意思,一個離譜的念頭在他腦中浮現。
「所以你平時和無關緊要的人打交道......都直接用能力解決?」
江歧點頭。
「大多數時候。」
他看著楚墮一,語氣變得認真。
「這是我相當不擅長的方面。」
「現在這個關頭,我不希望因為我的言行造成任何不可控的風險。」
「所以,這件事拜託你。」
楚墮一轉過了身,背對著江歧,看向那片璀璨的城市燈火。
在地牢,他接觸過的太多所謂的天才,所謂的強者。
那些人里,越是年輕,越是強大,就越是無時無刻不在散播一種「完美」的氣場。
他們永遠自信,仿佛無所不能。
他們從不暴露自己的任何一絲短處。
可江歧......
更年輕,更強,背景更雄厚。
楚墮一緩緩回過頭,目光複雜。
「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如此坦然承認自己缺陷的人。」
江歧嘶啞地笑了兩聲。
「大概是因為那些散播完美的人,都以為自己會是未來世界的主角吧。」
「而我......」
他抬起頭,望向夜空。
今夜,依舊沒有月亮。
「只想活下來。」
寂靜。
楚墮一看著他,看著這個憑一己之力抹平了一座詭異大山,又帶著他瞬息踏出無邊墓園的男人,在此刻說出這樣的一句話。
巨大的反差感,讓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。
他向我求助了!!!!
「好!」
「這活我接了!」
楚墮一突然笑了,他拍著胸脯大包大攬。
「不就是找棟樓嘛!」
「你負責和那些怪物毀天滅地,我負責跟普通人扯皮!」
「分工明確!」
然而,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吱呀——
兩人身後的保安亭打開了門。
楚墮一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保安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。
他叼著尚未燃燒完的半截香菸,臉上還殘留著剛抽了煙那種鬆弛閒適的神情。
卻歪著頭,靜靜地望著兩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