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歧凝視墨垠,久久未語。
舊時代的終止,是人形種的入侵。
可那不僅是人類與天敵的戰爭。
更是一場用同類填滿糧倉的血腥獻祭!
死於那場戰爭的所有枯骨,用鮮血造就了如今的糧倉!
二十位巨頭隕落。
至少數百位踏上登神長階的高階晉升者全部戰死。
加上無數中低階晉升者的屍骨無存。
這一切,才開啟了人人飽食的新時代!
江歧深吸了口氣。
這真相,遠超他最初對糧食隱秘的所有猜想。
他原本以為第七區的農田,只是用犯了死罪的晉升者和部分普通人作為肥料。
可現在看來,那只是勉強維持日常消耗的手段。
和平年代的產出,竟遠遠抵不過消耗!
真正奠定總署如今口糧根基的,是那場劃時代的大戰!
江歧也終於明白,那些舊時代者,為何明顯強過當下所有檢察長。
不單單是年歲。
他們全都是在當年那場劃時代的大戰里,從無數屍體堆里爬出來的贏家!
他們在死人堆里完成了晉升。
在血肉澆灌的農田上穩固了境界,在登神路上一步步走出更遠的距離!
對面,這位裁決官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認真。
「在這裡。」
墨垠指了指腳下蒼白無邊的紙頁。
真實法典的領域。
「我有些話,才方便對你說。」
江歧點點頭,將紛亂的思緒收攏。
「江歧。」
墨垠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除了你,所有人都死於那場大火。」
墨垠的聲音很平緩。
「如此出身。」
「又在成為晉升者前一個夜裡,如此經歷。」
「你在晉升過程中對總署產生質疑,甚至憎恨。」
「理所應當。」
墨垠停頓了一下,給江歧消化的時間。
「但和你在七席會議上的鐵腕整合不同。」
「總署高層的相互掣肘,遠超你想像。」
「即便是蘭大人,即便是整個裁決院。」
「依舊受到條條框框的限制。」
墨垠再度指了指腳下的領域。
「所以,這些話我只能在這裡說。」
江歧靜靜地聽著。
墨垠是在委婉地勸說自己。
這位裁決官看到了溫冢乾的結局。
看到了一個被仇恨徹底吞噬的檢察長,是如何拉著一整個安全區陪葬的。
墨垠擔心自己也會因為孤兒院的大火,對總署產生極端的仇恨。
最終走上溫冢乾那樣的絕路。
而自己......比溫冢乾更加特殊。
「我明白您的意思。」
江歧忽然開口,打斷了墨垠的思緒。
「溫冢乾和夏瀾的仇恨和廝殺,誰能說得清對錯?」
他此刻甚至不再稱呼這些巨頭的職位。
「夏瀾接手第七區。」
「不論從個人還是安全區,葬土絕不可或缺。」
「溫冢乾要挖走葬土,復活母親。」
「這兩者之間根本沒有調和的餘地。」
江歧看著腳下的紙頁,語速平穩。
「更極端的例子,是沈家和太陽派系。」
「太陽聖徒竟然願意為了月亮的回歸,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。」
「而在我殺死涅蘭斯前......」
「他最後的話,也是為季家和議會惋惜。」
江歧抬起頭,直視墨垠。
「神靈派系那邊。」
「他們血脈傳承中的忠誠。」
「作為敵人,我也看得清楚。」
「可他們臨死不退的忠誠對面......」
「正是沈家滅族之禍。」
江歧的語氣里聽不出任何偏激,只有絕對理智的剖析。
「魄石,糧食。」
「還有每一位巨頭的苦痛攀登路。」
「都不是非黑即白的。」
江歧抬頭望著領域上方不斷翻湧的書頁,給出了自己的結論。
「灰色。」
「這個世界的任何事,本就如此。」
「一旦開了頭......」
「往後便再不必分對錯。」
墨垠靜靜地聽著江歧的這番話。
能在如此年紀擁有這般覺悟......
他的表情原本平靜,但在聽到其中幾個字時,猛地一變!
「苦痛攀登路?」
墨垠的音調瞬間抬高。
「你?!」
江歧沒有像之前那樣掩飾。
墨垠在真實法典中對自己說的這番話,已經又一次證明了他的立場。
從總署出發不假。
但他卻在委婉勸說自己,不要像溫冢乾一樣被仇恨蒙蔽。
他就差直接明說——不要站到總署對立面。
更重要的是,這麼久了。
有能力阻止的沈雲,卻沒有對墨垠的領域作出任何反應。
即使是在孤兒院這麼一個極度敏感的地方。
這說明了沈雲的態度。
和王煥一樣。
墨垠,可信。
這讓江歧也改變了談話開始時的想法。
「墨裁決官。」
他看著墨垠震驚的表情,輕聲說。
「我踏上登神路了。」
這幾個字一出,整個蒼白的紙頁世界徹底停滯。
墨垠的面色驟變!
「您是因為我的特殊,反而更擔心我走上溫冢乾那樣的路。」
江歧看著墨垠劇變的表情,補上了後面的幾句話。
「不必擔心。」
「在第四階段。」
「我已經體會過攀登的痛苦。」
江歧背過身,語氣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「坦白講,我對總署沒有任何歸屬感。」
「但我不恨糧食。」
「不恨魄石。」
「不恨任何一個安全區。」
「我要殺的,永遠只有當初縱火之人。」
墨垠執掌法典的手微微一顫。
他的心裡遠不如看上去那麼平靜!
提前觸碰領域的晉升者,每一代都有。
可提前一整個階段踏上登神路......
聞所未聞!
作為裁決官,墨垠能接觸到幾乎每一顆星辰里的絕密檔案。
可江歧不僅提前觸碰了領域。
他甚至提前感受了登神長階的痛苦!
這和逆伐純血者的戰力完全不同。
真真正正,史無前例!
按照這樣下去,江歧會更早一步踏入檢察長級別!
在未來的每一道門檻,都會比所有人更早!
他最終能在登神長階上走出的距離......
根本難以想像!
墨垠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。
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估江歧。
但現在看來,他還是低估了這個從廢墟中走出來的異類。
第四區這上下兩代話事人,不僅實力已經走在了前端......
而且都是所有同輩中最年輕的!
兩人各懷心事,思緒翻湧。
站在一旁的蒙家義終於尋回了理智。
在聽這段對話期間,周圍的虛空中不斷冒出低吟聲。
混亂的低語,涌動的黑氣。
污染不斷朝他靠近。
可這些東西全都在貼近自己之前,被一頁頁紙張飛快封印。
蒙家義大口喘著氣。
這個世界,竟然是這樣運轉的??!
只是旁聽這些答案......
污染就在瘋狂靠近!!
人也吃人。
苦痛之路。
蒙家義原本以為自己和姐姐的遭遇,已經是泣骨銘心。
可江歧和墨垠的話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每一位巨頭,都是瘋子!!
為了在這條路上走下去,為了抹平最初的傷痕。
所有人都在不擇手段!
如此晉升。
這條漫漫長路上,最終留下來的每一個都必定是怪物!
江歧收斂情緒,轉過頭看了蒙家義一眼。
確認他沒事後,再度開口。
「前因已知。」
「繼續吧,墨裁決官。」
江歧重新拾起了對溫冢乾的稱呼。
「看看溫檢察長,是怎樣開啟偽人計劃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