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魂?」
傅仁吐出這個字後,衛巡的聲音驟然沉下。
「只碰了一下,你就意識到了?」
傅仁感受著後背傳來的涼意。
「沒錯。」
握住劍柄的那一瞬,無數戰死者的悲慟湧入靈魂。
那些支離破碎的意志碎片,像是被困在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裡。
它們嘶吼,掙扎。
卻無法凝聚。
這柄劍有形,有力,有情。
唯獨沒有魂。
衛巡長長地吐了口氣,走到石桌邊坐下,單手拍了拍桌面。
「死物的頂點,就是第五階段。」
他停了很久。
岩漿翻湧的聲音填滿了這段沉默。
「和晉升者一樣。」
「需要其他東西,才能推開下一道門。」
他沒點破。
但在場的幾個人都心知肚明。
痛苦。
晉升者從第五階段邁向第六階段,需要的不再是力量的積累,不再是對領域的感悟。
而是足以撕裂靈魂的代價。
死物,亦然。
「可它已經有了。」
傅仁開口。
那些無名將士的殘魂,刻在這柄劍最深處的悲慟與不屈。
難道還不夠嗎?
衛巡搖了搖頭。
「器物之魂......」
他翻轉著被高溫灼燒了三十年的手,掌心交錯的疤痕暴露在空氣中。
「太縹緲了。」
「即使是現在的研究院裡,也沒人說得清楚這東西到底是什麼。」
「道具的研究和晉升者的攀登,是兩條路。」
他停頓片刻。
「可到了盡頭,又殊途同歸。」
衛巡抬起下巴。
「光有遺憾,還不夠。」
傅仁沉默。
衛巡的聲音變得很低,更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老夫在這座熔爐里敲了三十年,見過無數帶著怨恨和執念的材料。」
「有些武器浸透了主人的鮮血,有些道具陪著使用者走過了整個人生。」
「可到頭來,還是死物。」
他忽然看向傅仁,說出了自己的推測。
「或許......還需要親手終結遺憾。」
這句話落下,傅仁的身體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僵硬。
江歧同樣沉默著。
過了幾秒,衛巡笑了一聲。
「可世間又有幾人,能親手終結遺憾呢。」
傅仁一直看著腳下。
岩漿的暗紅色光芒映在他的臉上,明滅不定。
他始終沒有接這句話。
熔爐空間沉寂了數秒。
「行了。」
衛巡拍了拍膝蓋站起來,語氣重新變得灑脫。
「跟你們說這些,為時尚早。」
「等你們真正站到那道門檻前,再來和老夫論道不遲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重新落在了江歧身上。
「倒是你,小傢伙。」
衛巡的表情變得認真。
「你這副身軀老夫方才只看了個大概。」
「雙線並行走到現在沒出岔子,算你命硬。」
「可越往後,風險......」
話音未落。
江歧抬起右手,掌心翻轉。
一柄殘缺的斷刃出現在他手中。
衛巡的嘴還張著,後半句話卻卡在了喉嚨里。
下一秒。
一圈肉眼可見的熱浪以衛巡為中心驟然爆開!
空氣被瞬間點燃,周圍十數米範圍內的溫度在剎那間飆升!
下方原本平緩的岩漿受到劇烈刺激,瘋狂向上翻騰!
一股恐怖的壓力撲面而來!
江歧只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噴發的火山正面撞上。
一隻手卻悄無聲息地擋在了他面前。
傅仁。
他不知何時已經側移半步,單手前伸,五指張開。
無形的劍意將狂暴的熱浪切成兩半,從兩側分流而過。
而另一邊,竹婆婆枯瘦的手早已搭在小叢的肩上,將一切衝擊隔絕在外。
熱浪來得快,消散得更快。
衛巡深深吸了一口氣,將暴涌的力量壓了回去。
「冒犯了。」
他雙手肌肉繃得很緊,一根手指抬起來,指著江歧手中的斷刃。
「這東西......」
「能否老夫看看?」
「請。」
江歧倒是乾脆,直接遞了過去。
衛巡雙手接過斷刃。
他的動作極輕,十根粗糙的手指寸寸摩挲過殘破的刃身。
江歧看得清清楚楚。
衛巡的指節與斷刃接觸的每一個點,空間都在微微扭曲。
但和方才不同。
這一次,沒有任何熱浪溢出。
這股扭曲來自於更深層次的東西。
衛巡在用自己打鐵數十年的感知,去觸碰這柄刀里的一切。
時間一秒一秒過去。
衛巡的表情在不斷變化。
先是困惑。
然後是震驚。
再然後是凝重。
最後演變成一種江歧看不懂的狂熱!
「走!單獨一敘!」
衛巡忽然開口,單手攥著斷刃,另一隻大手直接拍在了江歧的肩上。
巨力湧來。
江歧只覺得視野劇烈扭曲,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拽入另一個維度。
剩餘三人的身影在眨眼間消失。
下一秒。
兩人已經出現在了另一片空間。
腳下是奔騰咆哮的岩漿長河,四周再無一根鎖鏈,只有那座巨物般的熔爐核心,近在咫尺。
可站在衛巡身旁,江歧卻自然地懸停在了虛空中,感受不到任何溫度。
「老夫想知道關於這柄刀的一切!」
衛巡沒有任何鋪墊,直接開口。
江歧也不猶豫。
從竹婆婆贈刀開始,他把斷刃經歷的一切異變重新講了一遍。
太陽,神血,涅蘭斯,神之力。
最終把一切歸於神降。
衛巡聽完,久久無言。
他將斷刃橫在眼前,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。
「奇蹟。」
「無法復刻。」
最終,衛巡給出了和竹婆婆一模一樣的判斷。
他搖了搖頭。
「即使再走一遍來時路,也難以重現當下這柄刀上的力量。」
但這位頂級鍛造大師,卻沒有在未知的力量來源上糾纏。
衛巡背對著江歧。
岩漿長河的紅光映在他的背影上,將滿身的灼痕照得分明。
他忽然問。
「你恨那個純血者嗎?」
岩漿翻湧的聲音在熔爐核心裡被放大了數倍,震得人胸腔發悶。
江歧沉默了幾秒。
他腦海里閃過神降時,直衝孤兒院而下的神罰之矛。
刺眼的神光撕裂天空。
沈月淮的身體被貫穿。
鮮血順著半空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面具上。
「恨。」
「對......對了!對了!!」
衛巡喃喃自語。
他猛地轉過身,臉上的沉穩和內斂全部瓦解,語氣興奮。
「哈哈哈哈哈!原來如此!原來如此!!」
「三十年!」
衛巡舉著斷刃,手都在發抖。
「老夫在這熔爐里蹲了三十年!」
「所有人都覺,器物的更進一步是材料的問題!是技術的問題!」
「狗屁!」
他把斷刃舉到眼前,熾熱的目光幾乎要把殘破的刀身看穿。
「你看看它!」
「不需要鍛造!甚至本身還是殘缺的!」
「可驅使之人的恨!殺意!」
他的聲音陡然壓低,一字一字砸進江歧耳朵里。
「廝殺的過程,全都不可缺少!」
「這才是點燃死物的魂火!是推動它跨出下一步的關鍵!」
江歧聽著,腦海中飛速運轉。
他不懂鍛造。
衛巡所說的一切,怎麼越聽越玄乎?
連死物跨過第五階段的盡頭,都和晉升者的攀登一樣?
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材料,更精湛的工藝。
而是情感?
他說出了自己的疑問。
「可終究有些晉升者能親手終結遺憾,他們的武器......」
衛巡擺手打斷。
「不不不。」
「人有情,可以主動走向那個答案。」
「刀劍無情,誰替它走?」
他用斷刃在虛空中劃了一道線。
「再珍稀的材料也是死物。」
「是骨。」
又劃一道。
「千錘百鍊的鍛造,是技法。」
「是肉。」
第三道線落下,將前兩道串在了一起。
「驅使之人的愛,恨。」
「扭轉一切的擊殺,才是點燃這具骨肉的魂!」
衛巡收回手,盯著江歧的眼睛。
「沒有前兩者,魂無所依!」
「可沒有這最後一步,骨肉終究只是一具完美的屍體!」
江歧消化了幾秒。
「缺一不可?」
衛巡大笑一聲。
「自然!」
他的語氣忽然低沉下來。
「小傢伙,別低估了科技的力量。」
「邊境上如果沒有各類晉升道具和陣法,光靠晉升者死守,早已被突破了千萬次。」
江歧沒有再說話。
他的視線落在衛巡手中的斷刃上。
腦海里閃過第一次見到竹婆婆時,對方將這柄刀遞過來時留下的那句話。
【等一個讓它完整的人。】
這柄刀,不知不覺間已經陪自己走過了晉升以來的每一場戰鬥。
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新人,走到了直面雙神降臨的絕境。
自己早已能控制失控的瘋笑。
可它還殘缺著。
「衛老先生。」
江歧輕聲開口。
「我想讓它恢復完整。」
「竹婆婆說,如果總署僅有一人有這樣的能力。」
「只能是您。」
衛巡沒有立刻回應。
他又一次低下頭,用指腹摩挲著斷刃殘破的刃口。
「出戰內圈的最後一位人選即將到達第一區。」
江歧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
「中央碎境在即,我只有最後一天時間。」
江歧輕聲重複了從張凡海那裡聽到的句子。
不論內鬥如何。
不論五族的陰謀如何。
可對外......
「總署決不能敗。」
熔爐核心裡的岩漿在這一刻似乎都安靜了下來。
衛巡抬起頭。
獨守熔爐的老者,在眼前這張年輕的臉上,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。
和三十年前,站在邊境防線上的那些人一模一樣。
江歧說完了最後一句話。
「衛老先生。」
「請開價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