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圈。
與外圈的死寂荒蕪截然不同。
空氣潮濕得有些粘稠。
每一寸土地都在呼吸,每一棵古木都野蠻生長,遮天蔽日。
傅仁站在一片厚重的苔蘚上。
「目前一切都和情報符合。」
「內圈極大,無噬界種,只有成片的資源地。」
「唯一的問題......」
傅仁望著眼前的森林,又低頭看了一眼同步器。
發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。
「是我們和外圈失去聯絡了。」
他的聲音平靜,通過同步器傳到另一端。
投影光幕在半空中彈出。
畫面里,陰淮川盤膝坐在一根橫斜的粗大樹幹上。
他雙眼緊閉,處理著整個內圈的反饋信息。
過了許久,陰淮川才開口。
「意料之中。」
「內外圈本就是幾個彼此強融在一起的空間,聯絡不穩定是必然。」
「從現在起,當做兩個獨立戰場處理。」
傅仁點了點頭。
「陰參謀,我不擅長感知。」
「江先生交代過,戰略層面的事讓我參考你的建議。」
陰淮川沒有浪費時間客套。
「好。」
他依舊雙眼緊閉,手指卻在空氣中輕輕划動,像是在觸摸一張看不見的地圖。
「姜家的四個人已經匯合,速度很快。」
「他們正在朝一個方向高速移動,無視了沿途至少三處高價值資源點。」
「他們有備而來,目標明確。」
傅仁聽著,沒有在這四人身上追問。
姜家的底蘊和準備,在情理之中。
「最後一位呢?」
陰淮川頓了頓,補了一句。
「那個女人,從傳送結束那一刻起,就徹底從我的監察網裡蒸發了。」
「完全無法捕捉。」
傅仁注意到了這個詞。
監察網。
陰淮川的能力,顯然不是常規的感知。
但那個裹著頭紗的女人,卻依舊毫無痕跡。
陰淮川的思考沒有持續太久。
他忽然偏了偏頭。
「傅仁先生,你有什麼需要去搜集的特定資源嗎?」
傅仁感受著四面八方傳來的生機。
草木的氣息,流水的聲響,光柱穿過樹冠後在空氣中折射出的碎金。
內圈充沛的生命力,幾乎能滲進每一個毛孔。
可他的目光卻只看著地面。
「不必。」
陰淮川點了點頭,從同步器里調出了一份文件。
「江歧出發前,給我傳了一份文件。」
「裡面提到過總署沒有公布的情況。」
他的鏡片反射著同步器上的文字,一行行滑過。
「江歧預測過,這次中央碎境可能會有第四方勢力介入。」
他的手指停在文件的某一段上,久久沒有翻頁。
「人形種。」
傅仁靜靜聽著,可腳邊的苔蘚卻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邊緣發黃,乾枯。
陰淮川隔著屏幕,注意力全落在文件上,沒有察覺這細微的異變。
他神色鄭重。
「不行危棋,是我一向的作風。」
「一旦考慮到難以戰勝的人形種,我來之前的部分冒險計劃,必須推翻重做。」
「外圈避戰優先,而內圈局勢分明。」
陰淮川轉過身,面向投影鏡頭。
「廝殺大於一切。」
「我們必須先行匯合。」
「傅仁先生,我需要親眼看過你拔劍後的戰力,才能制定下一步的計劃。」
「包括接下來遭遇姜家四人,以及那個未知女人時的態度。」
這話說得很直。
「陰參謀。」
傅仁輕聲打斷了他。
他抬起頭。
穿過樹冠縫隙的光斑,將他的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。
無人知曉。
從踏入這片土地開始,他的腦海中就充斥著無數嘈雜的呼喚。
來自晉升塔的呼喚,遠比在第一區時要強烈得多。
一聲又一聲,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狂熱。
山呼海嘯。
萬眾敬仰。
像多年前,他聽到的盛大歡呼。
「能否給我些時間?」
傅仁的聲音越來越輕。
「我需要做些準備。」
「可以。」
陰淮川推了推眼鏡。
這種級別的武器能力者,拔劍前需要冥想或某種儀式來調整狀態,並不罕見。
「隨機傳送下,外圈的戰鬥不會第一時間立刻爆發。」
「我們有時間。」
「我先向你的方向移動,預計兩小時後抵達你附近,我們......」
「陰參謀。」
傅仁再一次打斷了他。
陰淮川的話停在了嘴邊。
投影中,傅仁的面部線條發生了變化。
眼角眉梢竟被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撐開,連穿過樹冠的光斑落在他臉上都顯得畏縮!
某種被壓抑的力量正在復甦,將他平庸的五官襯得極具壓迫感。
腦海里的狂嘯達到了頂峰。
傅仁忽然朝投影中的陰淮川笑了笑。
「請做出最大膽的計劃吧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傅仁合上了雙眼。
他不再壓抑,回應了腦海中遲到了十五年的狂熱呼喚。
刺啦!
陰淮川面前的投影光幕轟然崩碎!
他用來監察戰場的力量,在同一時刻瘋狂報警!
傅仁腳下柔軟的苔蘚瞬間化為灰燼。
瘋長的藤蔓乾屍般枯萎!
需要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木,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。
這片充滿生機的碎境,在某種甦醒的力量面前本能地退避!
陰淮川猛地站了起來。
影像切斷前的最後一幀畫面。
傅仁消失在了碎境裡。
......
外圈。
山巔頂峰。
斷眉青年隨手拋開詩集。
書頁散落,在半空中化為飛灰。
「無趣。」
他嘟囔著站起身。
面前,七道門扉靜靜矗立。
門不高,寬也不過一臂。
門框內部沒有實體,只有三行懸浮的畫面,自上而下依次排列。
每行畫面獨立運轉,沒有聲音,只有不斷變換的影像。
七扇門,三行畫面。
二十格。
對應著三大總部全部的外圈人選。
卻有兩處空白。
青年摸了摸斷裂的眉骨。
他來了興致,從耳後取下羽毛筆。
筆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划。
對面,沒有五官的暗青色面孔隱沒在縫隙深處,只露出正中垂直的裂痕。
「竊門人大人。」
青年將羽毛筆別回耳後,單手撫胸。
「您預定的表演,出了點超出劇本的變故。」
縫隙毫無反應。
青年已經習慣了。
竊門人從不輕易回應。
他自顧自地轉過身,指向第二扇門最下方的空白畫面。
「總署七席之一,盲女。」
指尖偏移,劃向右側第四扇門最上方。
「議會七位純血者之首,諾梵。」
兩個名字在昏黃的天光下短暫迴蕩。
「這兩個女人......」
斷眉青年收回手的同時,語氣也變了。
「她們竟然踏出了您的門!」
「我布置了數千噬界種,親自落筆,改造了整個外圈的空間結構。」
「在您的門扉之下,外圈的每一寸空氣,每一顆沙礫,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」
「可我......」
青年一把扯下帽子。
雙眉之間,狂喜正控制不住地蔓延。
「我竟看不見她們了!!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,又退了回來,雙眼發亮。
「這次捕獲的最強祭品,質量恐怕會遠超您原本的想像!!」
他猛地轉身,張開雙臂面對暗青色的縫隙。
「怎麼辦?怎麼才好呢!」
「連我都無法捕捉,她們當中任何一個,都足以成為至高的貢品!」
「可如果找不到......」
青年忽然收斂了癲狂,俯下身子,臉上只剩一片虔誠。
「......還請您指引。」
山巔死寂。
縫隙中的暗青色面孔死氣沉沉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青年保持著行禮的姿勢,紋絲不動。
山風掠過他的帽檐,將幾縷捲髮吹起又按下。
終於,垂直的裂痕微微張開。
徹骨的寒意先於聲音降臨。
青年腳下的岩石表面結出薄霜,最近的幾隻噬界種直接僵在了原地。
「很簡單。」
竊門人的聲音終於從縫隙中傳出。
青年抬起頭。
縫隙張得更大了一些。
「殺死她們的同伴。」
暗青色的面孔微微前傾,像在透過門縫往外窺視。
「讓她們......」
「重新回到門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