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肉大地上，日晷寂靜。
盤面上，代表雷霆和風暴的兩道刻度亮得刺眼。
除了段明遠微弱到快要消失的喘息，再無其他聲響。
咔。
一道裂縫從青銅面具左側崩開。
輕響在空曠的血肉空間裡被無限放大。
幽暗之焰在江歧眼眶中劇烈搖晃，忽明忽暗。
「新王......」
段明遠的聲音氣若遊絲。
「......會掠奪一切。」
他有太多話想說，太多信息要傳遞。
可奄奄一息的雷霆不允許。
段明遠的身體已經徹底僵硬。
斷裂的腰腹處，血液甚至已經不再流淌。
傷口邊緣，血肉泛起一層詭異的灰白色。
他的思維斷斷續續，連視線都無法持續聚焦。
段明遠只能集中最後的精神，說出關鍵詞。
「別讓......刻度......集齊......」
話音剛落，他身下的骨盤猛地一震！
一股更加恐怖的吸力從日晷深處爆發。
滋滋！
段明遠身上僅存的雷光瞬間黯淡下去，被骨盤瘋狂抽走。
咔！
青銅面具上，第二道裂隙應聲而現。
覆蓋在江歧身上的青銅甲冑開始瓦解。
腐朽的氣息開始退去，隱約露出了下方屬於人類的軀體。
江歧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腦海里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另一幅畫面。
神罰之矛貫穿沈月淮的身體。
鮮血染紅了地面。
似曾相識的場景......
如出一轍的訣別！
「第二次了。」
江歧的聲音沙啞，打斷了段明遠的喘息。
他已經無法思考。
第二次？
他只知道，自己快撐不住了。
段明遠的眼球艱難地轉動了一下。
「求你......」
話音未落。
江歧猛地俯下身！
青銅狠狠咬向了段明遠的脖子！
嗤啦！
一大塊冰冷生硬的血肉被撕扯下來。
也正在此時，青銅面具上的三道裂隙終於連接在一起。
砰！
面具的左半邊轟然崩碎，化作青霧散去。
溫熱的血液同時濺在青銅與血肉間。
段明遠感覺一股冰冷幽暗的力量，正順著傷口瘋狂湧入體內，剝離他的一切。
他費力地掀開眼皮，對上了江歧的眼睛。
果然......是這張臉。
一半是人類的完美輪廓，一半被腐朽的青銅覆蓋。
屬於人類的左眼裡，盛滿了他看不懂的情緒。
幽暗之焰，搖搖欲墜。
血肉的溫度就在嘴邊，江歧卻遲遲沒有咀嚼。
喉結上下滾動，卻怎麼也咽不下去。
段明遠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燦爛了。
他看見了。
在這張半人半鬼的臉上。
眼眶中跳動的火焰下方，滑下了一道幽暗的痕跡。
「再見了。」
段明遠聲音極輕。
「江歧學弟。」
甲冑在崩解，青霧在消散！
江歧左眼的青銅之焰瘋狂跳動。
最終他拼盡全力，閉上了眼睛。
沒有咀嚼。
咕咚。
他直接咽了下去。
......
嘩啦啦。
雨。
狂風切割著臉頰。
暴雨傾盆，砸在身上生疼。
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氣味。
江歧的意識被拖入了一片破碎的戰場。
第一門。
漫天紫白色的雷霆在烏雲中翻滾，與肆虐的風暴瘋狂絞殺。
「風暴......」
段明遠渾身上下布滿數十道深可見骨的切痕，鮮血混著雨水瘋狂流淌。
「逃不出雷霆。」
他對著前方被雷霆徹底包裹的巨大風柱，猛地收緊五指。
轟隆！
天際的雷霆轟然降下，將風柱死死鎖住。
可與此同時，異變陡生！
腳下的泥濘突然炸開！
一根布滿詭異暗紋的漆黑十字架破土而出！
從段明遠的腳踝開始，一根漆黑的十字架毫無預兆地從地下升起！
十字架升起的瞬間，冰冷的金屬直接鎖死了段明遠的雙腳踝骨。
緊接著是腰腹、雙臂！
避無可避！
左右兩側，最後的兩道巨大風刃呼嘯而來！
風暴聖子臨死前的絕殺！
神靈派系提前準備的困局！
劇烈的爆炸徹底蓋過了風暴的悲鳴。
高溫的水汽混合著狂暴的雷光，瞬間吞沒了整個雙門空間。
江歧站在爆炸的中心。
毀天滅地的力量迎面撞來。
但一切，卻都從他的身體中穿過。
在這段記憶重現中，他甚至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風暴驟停，陰雲散去。
雙門空間內，只剩下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一個已經看不出人形的生物，蜷縮在一對徹底變成焦炭的巨大雙翼間，從高空重重墜落。
同一時間。
段明遠連同束縛他的十字架一起，被風刃攔腰斬斷！
噗嗤！
血液在半空中濺射出一道刺眼的弧線，從江歧虛幻的身體中穿過。
砰。
兩截殘破的軀體重重砸在泥濘的地面上。
「呃......」
一聲痛苦的悶哼從段明遠喉嚨里滾出。
他渾身的傷口開始加速失血。
踏上登神長階的強悍生命力，讓他暫時沒有立刻死去。
腰腹以下徹底失去了知覺。
可戰鬥結束的瞬間，雷霆入體的反噬瘋狂襲來！
麻木和劇痛，交替撕扯著他的神經。
段明遠趴在泥水裡，試圖動彈一下手指。
無法挪動哪怕一點！
下半身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。
他第一時間拼命調動殘存的精神力。
微光一閃。
一瓶裝著淡綠色液體的治療道具，出現在他手邊的地面上。
池衍秋給的保命底牌！
只要喝下去......
段明遠死咬著牙，拼命想要伸長手臂去夠那瓶道具。
僅僅幾厘米的距離，卻像天塹。
終於，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瓶身。
可就在這時，體內徹底失控的雷霆引發了一陣劇烈的抽搐。
他再也動彈不得。
段明遠的臉貼在被雷霆擊碎的地面上，冰冷泥濘。
淅淅瀝瀝的小雨不停落下，打在他的臉上，也沖刷著周圍的血跡。
「要死了嗎。」
他只能看著不知道從哪一處傷口湧出的血液，快速侵染著周身地面的雨水。
血水順著地面的溝壑，一點點向外蔓延。
視線越來越暗。
死亡的陰影已經徹底籠罩了他。
「至少.......」
段明遠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，扯動了臉頰上的幾道傷口。
「第一戰，我贏下了。」
周圍的雨聲漸漸遠去。
段明遠感受著生命力的流逝。
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睛，迎接最後的黑暗時。
突然！
段明遠猛地驚醒！
一股冰冷的氣息，近在咫尺！！
是什麼時候......
他睜大了眼睛，死死盯著前方。
門！
原本在這片世界盡頭，靜靜矗立的灰色巨門！
竟不知何時，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面前！
巨大的陰影徹底遮蔽了天空。
段明遠甚至能看清門框上的灰色紋理。
門......在動。
在獵物瀕死時，它貪婪地靠了過來。
緊貼著段明遠。
灰門之上，緩緩張開了一道縫隙。
它是活的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