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沙之下,兩道身影走得極慢。
越是靠近第八區的中心,風沙便越是微弱。
漫天飛舞的粗糲沙粒紛紛墜地。
腳下的黃沙從鬆軟變得堅實。
原本不足五米的能見度,正隨著兩人前行的步伐,被一點點拉長。
十米。
五十米。
江歧抬起頭。
視野盡頭,一道純黑的牆體輪廓逐漸清晰。
牆體表面看不到任何拼接的縫隙。
像是一整塊從天外砸落的隕鐵,將這片昏黃的天地劈成了兩半。
越是靠近,沉甸甸的壓迫感便越發清晰。
江歧停下腳步,仰起頭。
與其說是監獄。
不如說,這是一座隔絕了生與死的城牆。
學府。
商會。
醫院。
其他安全區里任何一個叫得上名字的機構,在這裡統統不存在。
整個第八區,除了散落在黃沙深處的零星落腳處。
就只有眼前這一面牆。
江歧突然開口。
「供晉升者交易的地方在哪?」
「沒有。」
傅仁的回答,讓他的視線從高牆上挪開。
「類似黑市,或者雙木商會那種地方?」
江歧追問。
畢竟要在前線拿命去填。
晉升者對高階材料和恢復藥劑的需求,絕對是龐大的。
一個沒有交易市場的邊境,本身就不合常理。
傅仁搖了搖頭。
「交易的地點,就在流民窟更往前的數百公里無人區里。」
他指了指風沙更深處的方向。
「沒有中間人,也沒有擔保。」
「想要什麼,直接帶上籌碼去找人換。」
傅仁轉過頭,看著江歧。
「換句話說,只有實力相當的雙方,才有交易的可能。」
「實力不濟,不僅東西保不住,連命都要留下。」
江歧沉默了幾秒。
「督察局呢?」
維持秩序,鎮壓暴亂。
這本該是督察局存在的意義。
傅仁抬頭仰望。
「第八區,是唯一沒有督察局大樓的安全區。」
「先生。」
「除了這面不可逾越的高牆,邊境什麼都沒有。」
無食糧,無居所。
想要活下去,或者想要變強。
就必須穿越數百公里的無人區。
除了面對隨時可能從裂隙里鑽出來的噬界種,還要面對其他為了資源殺紅眼的晉升者。
江歧突然想起了在學府時,盲女曾經說過的話。
序號最後的兩個安全區,很大。
大到沒有秩序。
第七區,好歹還有夏瀾用血肉農場維持著表面的運轉。
而第八區,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養蠱場!
兩人繼續向前。
高牆下方,唯一一棟矮小的建築映入眼帘。
暗紅色的外牆被風沙侵蝕得斑駁不堪,孤零零地趴在高牆腳下。
「獄邊客棧。」
傅仁主動解釋。
「高牆外唯一的休息點。」
「供押送重犯的督察,和探監的人休息進食的地方。」
江歧腳步微頓。
「探監?」
全是晉升者的監獄,竟然允許探監?
傅仁點頭。
「有的晉升者能活很久。」
「在外面的人,也許會有用得上這些囚徒的時候。」
「允許探監,也是秦檢察長的意思。」
傅仁停了停,補充了一句。
「畢竟,第八區沒有本屬於督察局的配額。」
「維持運轉的星幣來源,就來自探監的打點。」
江歧點了點頭,沒有出聲。
可他卻立刻想到了更遠的地方。
秦天闕對星幣的需求,果然是長期且不可或缺的。
可關有巨頭的牢籠,無數年來不可能沒人謀求越獄。
允許探監更是將風險無限放大。
連第一區都要防備的重犯,他們的親屬和舊部,必定也不是泛泛之輩。
可在邊境。
內憂,外敵,再加上噬界種的衝擊......
竟從未有人能脫逃這面高牆。
無法離開的秦天闕,究竟擁有怎樣的底氣,敢把整個總署最危險的一群人,當成自己賺取星幣的籌碼?
江歧邁開腿,走了過去。
客棧。
和小友一樣,舊時代的稱謂。
暗紅色的木門虛掩著,沒有招牌,也沒有任何標識。
傅仁上前一步,推開了門。
江歧跨過門檻。
客棧內空無一人。
客棧內部的色調冷硬到了極點。
鐵質欄杆,沉重桌椅,皆是黑色。
地面鋪著不知名的石板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最讓江歧意外的,是這裡的空間。
從外面看,這只是一棟占地不足百平米的建築。
但進入內部,竟一眼望不到盡頭。
一排排黑色的桌椅整齊地排列著,一直延伸到視線的死角。
空間摺疊。
大廳里,每一張桌子都間隔得極遠。
傅仁對此毫不意外,輕車熟路地在前面引路。
「監獄的開啟,全憑秦檢察長的意志。」
傅仁一邊走,一邊解釋。
「什麼時候開門,允許誰進去,全憑他定。」
「所以不管是探監的,還是押送犯人的,都可能隨時吃閉門羹。」
他帶著江歧走到大廳深處,在一張靠窗的黑色方桌前停下。
「運氣不好的,在這兒等上三五天也是常事。」
傅仁從口袋裡摸出五枚星幣,依次投入桌子中央一道極細的縫隙中。
星幣被吞下的瞬間,桌椅表面泛起一層微光。
原本鎖死在上面的無形陣法隨之解除。
「請。」
傅仁拉開椅子。
江歧坐下,他則在對面落座。
緊接著,桌面中央的縫隙亮起白光。
兩杯冒著熱氣的清水和兩碟乾糧,通過陣法直接傳送了過來。
江歧看著面前粗糙的食物。
「這些,也五星幣?」
比善堂的粥和包子好不了多少,價格卻翻了無數倍。
傅仁點頭,將其中一杯熱水推到江歧面前。
「在邊境,任何東西都要星幣。」
「而且只認星幣。」
江歧端起水杯,溫熱的液體稍微緩解了嘴唇的乾裂刺痛。
他靠在椅背上,調整著呼吸。
血肉全無,又吞噬新王。
江歧正一點點熟悉這具混雜著無數力量的新生軀體。
「主動來到邊境,至少是階段四的晉升者。」
傅仁看著江歧逐漸平穩的呼吸,繼續說著。
「否則連無人區都過不去。」
「五星幣對他們不算多。」
「但如果在這裡耗上幾個月,也是一筆龐大的開銷。」
江歧放下水杯,沒有動那碟乾糧。
他轉頭看向窗外的高牆。
「在我還沒成為晉升者前,它就已經在了。」
傅仁順著江歧的視線感嘆。
「這位典獄長究竟活了多久,在登神長階上走到哪一步,整個總署恐怕都沒幾個人知道。」
他收回目光,看著桌面的水杯。
「我印象里,秦檢察長從不離開第八區。」
「他就像是長在了這四方高牆裡。」
他頓了一下,語氣變得有些複雜。
「況且,三妹曾被收押在此,您打算怎麼......」
傅仁的話沒能說完。
本能已經接管了身體!
一隻手不知何時出現在江歧身側,正徑直伸向他的衣袖!
繼織命樓之主後,還有第二回?!
在這邊境之地,在江歧最脆弱的時刻。
竟接二連三有人能無視他的感知,直接近身!
傅仁顧不上這裡是秦天闕的地盤,更顧不上陣法和規矩。
身後的無名大劍已然在手,一劍橫掃!
劍鋒所過之處,客棧內昏暗的光線被瞬間切斷。
劍氣沒有絲毫外泄,將所有的破壞力精準壓縮成一條線。
空間被切開一道漆黑的裂口!
鐺!!
一聲脆響。
傅仁持劍的手臂猛地一震。
一根晶瑩纖細的食指,輕輕抵在了無名大劍的劍鋒之上。
下一秒。
手指微微彎曲,對著劍身屈指一彈。
一股巨力將大劍蠻橫彈開!
緊接著,蔓延的漆黑空間裂隙,竟被來人直接用手指捏了回去!
一個清脆空靈的聲音,帶著幾分埋怨。
「江歧江歧!」
這般語氣,讓傅仁大腦一片空白。
手中即將再次揮出的大劍瞬間消失,被收回後背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