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話一出,傅仁身體繃緊。
江歧手中的龍鱗亮起微光。
一根纖細的血線從中延伸而出,在幽暗的空氣中蜿蜒,指向走廊深處。
不等傅仁開口,龍鱗中傳來一道遙遠又沉悶的聲音。
「你最好做好準備。」
「他早存了死志。」
傅仁的雙手攥成了拳。
這句話,分明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可為什麼?
秦天闕的聲音消失,血線卻依舊明亮。
江歧沒有停留,順著血光的指引邁開了腳步。
幽暗的通道里,只有三人的腳步聲在迴蕩。
「仁義禮智信。」
江歧盯著前方蜿蜒的血光,輕聲念出五個字。
「四弟,傅智?」
傅仁這次沒出聲,只默默點頭。
有江嶼在身邊,江歧的傷勢不再隨著行動而惡化。
三人的腳步也隨之加快。
直到跟著血光拐過第二個彎,兩側牢房裡的嘶吼聲漸漸微弱。
「先生。」
傅仁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「三妹的能力對秦天闕這麼重要,可四弟為什麼......」
他沒說完,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。
作為傅禮的親弟弟,傅智在監獄裡怎麼會走到心存死志的地步?
江歧頭也不回。
「關心則亂。」
他的視線掠過的兩側的柵欄。
「你只注意到傅禮對監獄的價值。」
「但站在傅智的角度,他看到的又是什麼?」
這句話讓傅仁的腳步一亂。
江歧不緊不慢地走著。
「對他來說,大哥二哥慘死,家破人亡。」
「最小的傅信背叛血親,接受世家招攬去了第五區,成了總署的走狗。」
「三姐傅禮被檢察長看重,也離開了監獄。」
這幾句話,讓傅仁的呼吸驟然停頓。
從中央碎境至今,他甚至沒機會和傅禮好好說上幾句話。
他只知道傅信還活著,卻不知道這一路究竟發生了什麼!
傅仁微微垂下頭,聲音發顫。
「五弟他......為什麼?」
江歧的腳步放緩了些。
「最先離開的傅信,用幾年時間,獲取了第五區督察局長安黎的信任。」
「......然後呢?」
「然後,傅信參加了學府大比。」
江歧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。
「他打算在學府大比上,借著安家給的任務被我當眾殺死,以此換取傅禮的自由。」
傅仁猛地停下腳步!
錚!
一聲悽厲的劍鳴,不受控制地從傅仁體內炸響!
周圍陰冷的空氣瞬間被無形的劍意撕裂,旁邊的牆壁上被劃出數道深痕!
「是林硯救了傅信,給了他第二個選擇。」
江歧沒有理會幾乎要割裂皮膚的劍意。
「而傅禮反過來在第一學府手中,救了傅信一命。」
江歧轉回視線,並未隱瞞。
「這些,我都是事後才知道。」
傅仁全身都在顫抖。
他不敢想!
一旦傅信真的在學府大比上對江歧出手,必死無疑!
傅禮也必將早晚因此而死!
三妹和四弟,在離開監獄後,始終都在用自己的命去為對方鋪路!
傅家活下來的每個人,都在拼命掙扎,試圖互相救贖!
「......是我無能。」
沉默了很久,傅仁才咬著牙說出這四個字。
他身側的拳頭微微發抖,狂暴的劍意被他強行壓回體內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涼。
江歧停下腳步,伸手拍了拍傅仁的肩膀。
「作為唯一留在監獄裡的人。」
「傅智既不知道你還活著,也不知道傅禮在外界的生死廝殺,更不知道傅信的忍辱負重。」
江歧看著傅仁的眼睛。
「死亡,背叛,拋棄。」
「他的死志,源於這十五年來還在不斷疊加的永失之痛。」
傅仁猛地抬起頭,眼中的悲痛被一抹清明取代。
「您突然跟我說這麼多,一定有事要交代。」
江歧點頭。
「你和傅智,絕不能相認。」
「並且。」
「從現在開始,你必須控制自己的所有言行,不能露出任何破綻。」
傅仁剛要開口,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連七席都暫時不能回歸。
當下的保密,比任何事情都重要!
傅禮絕對安全。
而外界,他們三人同行。
除非舊王親至,否則不可能被抓住痕跡!
理智在瘋狂叫囂著隱忍。
可壓抑了十五年的血肉親情,卻在胸腔里瘋狂衝撞,撕扯著他的神經。
傅仁最終還是閉上眼睛,重重點頭。
「我......明白。」
他向後退了半步,對著江歧就要躬身。
「您能施救,我已......」
江歧卻直接伸手,一把扶住了傅仁的肩膀。
「扭轉永失之痛的唯一途徑,對嗎?」
傅仁身體一僵,一點點睜大了眼睛。
這,是內圈之戰時......
江歧卻已經鬆開手,繼續邁開了步伐。
「我在溫冢乾的記憶中看到過。」
「墓組織會對每一個足夠分量,足夠特殊的巨頭髮出邀請。」
「內圈之戰,他們死前肯定拉攏過你。」
他輕聲說。
「你能拒絕,我很高興。」
傅仁沉默著跟在後面。
任何一個細枝末節,都會被江歧精準抓住!
內圈之戰結束,自己毫不動搖地拒絕了所有誘惑,主動交出所有資源。
這可能才是江歧真正接納傅家的時刻!
話語間,三人已經跟著血光轉過了很多個彎。
周圍的空氣變得越發乾燥,隱隱帶著焦糊味。
最後,纖細的血紅停在了一間獨立的牢房門口,化作點點光斑消散在空氣中。
腳下的環境與之前關押巨頭的深層區域截然不同。
這間牢房相對乾淨。
可裡面卻到處堆疊著各種報廢的金屬殘骸。
齒輪,鋼管,燒焦的線路散落一地。
牆壁上滿是刺目的電流焦痕。
而在牢房的最深處。
只能看見一個面對牆壁的背影,縮在陰影里,一動不動。
傅仁抓住了柵欄,呼吸瞬間變得粗重。
「傅智?」
他壓低了聲音,輕聲呼喚著這個闊別了十五年的名字。
「滾。」
裡面卻只傳來一個字。
傅仁捏住欄杆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。
縱使全力控制著胸腔里翻湧的情緒,可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泛紅。
傅仁透過柵欄的縫隙,仔細打量著那個背影。
骨瘦如柴。
脊椎的輪廓,隔著囚服都清晰可見!
「......我是來接你的。」
這個句子,讓牢房中死寂的背影微微動了動。
這次,傅智沒有再罵。
「我不會給任何勢力當狗。」
他依舊沒有回頭。
「有能耐,就把我弄死在這。」
這句話一出,江歧的目光微微動了動。
不止一方勢力接觸過他?
江歧眯起眼睛。
傅家當代,人皆不凡。
他的目光在牢房中堆積如山的殘骸上掃過。
這傢伙的天賦在什麼地方?
能讓總署的勢力,屢次試圖招攬一個死囚?
與此同時,傅仁也從情緒中掙脫了些許。
他順著江歧的視線看去。
這些殘骸,這些毀滅的痕跡......
有些眼熟!
他忽然在廢料堆里,看到了一個被燒得半毀,但依舊精密的控制台!
「機械師?!」
傅仁驚呼出聲!
他猛地轉頭望向江歧,眼中爆發出精光。
自己拿下了內圈的勝利!
傅禮也與七席有並肩死戰之情!
如果四弟也能幫到江歧,甚至治療陰懷川......
「你姐死了。」
江歧只說了四個字。
嘩啦!!
牢房內一聲巨響!
骨瘦如柴的身影從地上彈起!
江歧輕聲補充。
「也是姬家乾的。」
一個滿臉黑灰的身影,瞬間衝到了他面前!
「你,說,什,麼?!!」
傅智瘦到脫相的臉撞在柵欄上。
一雙無比狠厲的雙眼裡,卻已經蓄滿了淚水。
傅仁站在旁邊,用盡全身的力氣,克制著想要伸手的動作。
生人勿近的冰冷,眉目間的戾氣.......
自己不在的這些年裡。
弟弟妹妹,竟全都一點點被磨成了這般模樣!
傅智眼中湧出的熱淚,在他滿是黑灰的臉上衝出清晰的淚痕,露出了下面毫無血色的皮膚。
江歧微微湊近了些。
「你不是想死。」
他直視著這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。
「你只是不想這樣活著。」
江歧抬起掌心。
浸滿鮮血的漆黑龍鱗在他的手中散發出幽暗的光芒。
龍鱗輕觸牢房。
一聲輕響。
牢門緩緩向外打開。
江歧沒有再多看傅智一眼,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。
「我給你扭轉永失之痛的唯一機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