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鎮顫抖著蹲了下來。
胸膛破開大洞。
左半邊身軀已成焦炭,左手連同內部的機械骨骼一起徹底融化。
李鎮下意識伸出手,又停在了陰懷川焦黑的側臉旁。
他的五指哆嗦得厲害,卻遲遲不敢落下去。
他怕一碰,這具殘軀就會散掉。
最終,他猛地收回手,攥成了拳。
不知何時,另外三位司令已經圍了過來。
李鎮渾身瘋狂顫抖。
他看著已經灰白也不願閉上的眼球。
腦海里,卻是影像中陰懷川滿是鮮血的臉!
恍惚間,他回到了請戰之時。
風沙漫天。
「懷川......內圈兇險。」
「正因如此,我才必須親自出戰!」
「否則軍團憑什麼能摻進去?」
「李司令!」
「時代的齒輪,又開始轉動了。」
「若敗於內圈,是我陰懷川學藝不精。」
「不配回來。」
砰!
李鎮豁然起身,一步跨到江歧面前。
鄭如來剛要阻攔,便被他一把狠狠甩開!
李鎮眼角崩裂,血淚滾滾。
「內圈之戰,究竟因何而敗!!」
「不,不......」
啪!
李鎮突然掄起胳膊,狠狠扇了自己一記耳光。
他扭頭轉向一旁的傅智。
「四種治療方案?」
「說下去!!」
縱使李鎮極力克制。
可傅智還是被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殺氣沖得臉色慘白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不受控制地往傅仁和江歧身後退了一步。
撲通!
李鎮直接跪了下來!
「霧先生!」
他雙手高舉過頭頂!
下一句,卻已無力維持聲音的穩定。
「......求您......」
話未說完,江歧輕輕搖了搖手中的金色風鈴。
叮鈴......
金光垂落。
傅智和陰懷川的殘軀,頃刻間被一層模糊的金色光影籠罩。
兩人與黑金長桌拉開了無盡的距離,隔絕在獨立空間內。
江歧拿起長桌上的圖紙和清單,推到李鎮面前。
「整個總署,除了研究院,只有我這裡能治。」
「我去搶!」
李鎮盯著清單,已經料到了江歧後面要說什麼。
「不論什麼資源!不論要多少!」
江歧卻抬手打斷了他。
「資源我出。」
四個字,讓長桌旁的呼吸齊齊一滯。
「但對陰懷川的治療,必須分階段。」
「當下只是第一步。」
「全面檢查他的殘軀,確認最終的治療手段。」
李鎮撐著地一點點站起。
他沒再多說一個字,只是衝著江歧重重敬了一禮。
鄭如來伸手攙扶,讓他搖搖晃晃地坐了回去。
「霧先生。」
楚承昭盯著主位,重複了剛才的問題。
「內圈之戰,究竟因何而敗?」
江歧靠在椅背上。
「你們不是已經看到了嗎?」
話音剛落,衛景卻突然開了口。
「所以。」
「中央碎境,總署勝了?」
這位最年長的司令,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,眼神卻森寒得可怕。
「出戰者殺光了所有外敵......」
「卻因為沒有迴環終端,絕望地等到了碎境閉合,規則崩塌的那一刻?!」
衛景的語速越來越慢。
「他們身受重傷,贏下了一切。」
「最後等來的,卻是偏差傳送?」
楚承昭接上了話。
「織命樓精於命理......」
「你們算到了偏差傳送的落點!」
李鎮一隻手攥著傅智留下的圖紙,另一隻手捏著陰懷川拼死帶回的情報。
「懷川......是早知必死......「
他臉頰的血肉,竟開始泛起金屬的冷光。
「才用命留下了這些情報!」
江歧迎著四位司令的目光,默認了他們的推斷。
「不錯。」
「中央碎境,總署勝了。」
咔嚓!
就這一瞬,鄭如來手中的佛珠,接連碎裂!
「姬家通敵......」
鄭如來咬著牙,冷笑出聲。
「好一個五族!」
江歧聲音平淡。
「這也是我來拜見四位司令的原因。」
長桌左側,一排命燈的金焰,被四位司令壓制不住的狂暴氣息吹得搖搖欲墜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最終匯聚到了長桌右側。
裁決院的前任領導人。
總署最極端的執法者。
蘭穆遠已經聽到了一切。
五族通敵?!
沒有迴環終端?
出戰十四人,絕望等死?
縱使心中翻江倒海,但蘭穆遠始終看著主位。
首席,根本就坐在眾人眼前!
血海中的句子,在他腦子裡瘋狂迴蕩。
【如果你能親眼見到,人類和王庭成員和諧共處呢?】
蘭穆遠的目光已經多次瞥向江嶼。
秦天闕的話,背劍人的由來。
少女的身份,淨化巨藤的猜測......
無數真假難辨的信息衝撞著他的神經。
第一面,江歧只是個手握意外之財的年輕人。
第二面,贏下學府大比,成了首席。
第三面,他已高坐主位!
蘭穆遠根本分不清!
眼前的一切,到底有幾分是真,幾分是局?!
但有一點他很清楚。
檢察長割據,高牆破口,面見司令。
當這些事接連發生,眼前的年輕人,必定已經做好了掀翻棋盤的準備!
「......霧先生。」
蘭穆遠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。
江歧看著他。
「請講。」
蘭穆遠越過所有情報與條件,直擊核心。
「你要反?」
「不錯。」
四位司令面無表情,靜靜聽著。
「監獄破口,是你所為?」
「不錯。」
王煥眉毛動了動。
蘭穆遠站了起來。
「可內戰開啟,民不聊生!」
「所以我先來了邊境!」
江歧毫不退讓,聲音驟冷。
「推遲戰爭,是給檢察長時間穩定轄區!」
「四軍會談,是保邊境安寧!」
「若不顧百姓,我大可不必遊說,揭竿而起!」
「蘭判官。」
江歧盯著他。
「這天下,你看過幾分?」
「第一區的一個奴隸,就要賣一千星幣。」
蘭穆遠還欲開口。
「世家重利......」
「狗屁!」
江歧也站了起來。
「百姓重利,是因為他們連個肉包都吃不起!」
「軍團重利,你看看前線將士,完整兵刃能找出幾柄?」
「後勤呢?傷者全靠自愈?」
「蘭穆遠!你在裁決院內待了太多年!」
「世家?」
「白玉之城下,是世代骨血堆積!」
蘭穆遠看著眼前年輕的臉。
一次碎境之行。
江歧竟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!
理智與現實,正瘋狂撕扯著他半生奮戰的信念。
「裁決院的忠誠,我不懷疑。
江歧卻突然坐了回去。
「但......」
「蘭,墨。」
江歧吐出兩個姓氏。
「十位裁決官的姓氏,可有世家傳承?」
長桌兩側鴉雀無聲。
這問題不僅讓蘭穆遠愣住,也問住了在場所有人!
無論在場巨頭如何搜索記憶。
沒有!
一個都沒有!
「季家雜碎,尚且一門雙巨頭。」
江歧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「肖家小人,也能坐穩第二區檢察長之位。」
「若沈家不滅,時至今日,巨頭恐過雙手之數!」
「制衡天下的裁決院,卻世代不傳血脈?」
接連的反問,讓蘭穆遠周遭的空氣開始扭曲,金焰在他身側瘋狂搖曳。
「你就沒想過,蕭家的滿門忠烈,就是下一個胚子嗎?」
四位司令同時站了起來!
江歧看著蘭穆遠青筋暴起的臉龐。
「判官。」
命燈之下,聲音幽幽。
「半生征戰。」
「你守的是天下安定......還是自己的執念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