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字軍團營帳。
風沙拍打著帳篷,帳內卻落針可聞。
蘭穆遠五指收攏,指環隱沒掌心。
濃郁的墨色在他眼底沉澱,死寂的氣息將他整個人包裹。
在治癒舊疾,重回巔峰前,還有另兩件事要先一步處理。
他偏過頭。
「衛景。」
衛景剛一抬頭。
砰!
營帳正中央的空地上,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影憑空出現,跌跌撞撞落在地上。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讓四位司令瞬間繃緊了身體。
賀津趴在地上,腦子裡天旋地轉。
空間傳送帶來的暈眩感讓他幾欲作嘔。
他艱難抬起頭,視線一點點聚焦。
眼前,一張蒼老的臉龐徹底清晰。
賀津渾身劇震,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。
「......衛司令?」
他的聲音打著顫。
衛景低頭看著腳下這張臉。
久經風沙,黝黑粗糙,布滿污垢。
但這骨相輪廓,卻將一個總是笑著的耀眼年輕人,從他記憶中拽了出來。
「衛司令!!」
賀津連滾帶爬撲過去,死死抓住衛景的褲腿,重重跪下。
悽厲的哭嚎撕裂了營帳的死寂。
衛景任由賀津抓著,輕聲念出一個名字。
「先鋒營,賀秉......」
「正是犬子!」
賀津腦袋直直往地上磕。
衛景卻已經一把托住他的肩膀,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。
「賀津。」
「我記得,你在後勤幹了五年。」
衛景盯著賀津的眼睛。
「賀秉戰死後,發下撫恤,你就離了軍營.......」
話音戛然而止。
衛景視線緩緩下移,落在賀津抖個不停的手上。
軍中留下的老繭還在。
可除此之外,裸露的每一寸皮膚上,滿是交錯縱橫的傷痕與凍瘡!
身後,鄭如來重新開始盤動手中的佛珠。
「衛字先鋒,賀秉。」
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。
楚承昭與他對視一眼,兩人都對這年輕人有印象。
賀秉死前拼著最後一口氣,硬是爬著送回了情報,救下了半個營的弟兄。
李鎮則皺著眉頭。
按實力,論功績。
賀秉戰死,下發的撫恤應當是一筆巨款。
足夠一家人在靠前的安全區買房置業,安穩過完下半輩子。
可眼前,賀津竟成了廢人!
「......何至如此?」
衛景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司令......」
賀津看著衛景,眼淚瞬間決堤。
他竟像個孩子,嚎啕大哭!
「沒有撫恤啊!!」
「秉兒死後,我去了第一區!」
「可連安檢大門都沒進去,就被幾個人攔下了......」
賀津哭得喘不上氣,聲嘶力竭。
「我成了廢人,在流民窟等了十年!」
「十年啊!!」
「我天天望著邊境,望著青玉塔的方向,我就想問問他們......」
賀津扯開自己破爛的衣領,露出一道貫穿胸膛的恐怖疤痕。
「我兒子的命,換不來一頓飽飯嗎!」
營帳內,三道狂暴的氣息沖天而起!
李鎮身邊的桌子瞬間四分五裂!
鄭如來手中的佛珠,在現實中化作一團飛灰!
「去他媽的!」
楚承昭第一個沒忍住,雙眼赤紅。
「第一區警惕我們,罷了!」
「剋扣物資,老子也認了!」
「畢竟司令手中兵權,遠超後方督察局!」
「這些年我們低聲下氣,跟孫子一樣四處求人,不就是為了守住這邊境?!」
他猛地轉頭,看向門帘前的蘭穆遠。
鏘!
一抹赤紅破空。
楚承昭抽出腰間的長刀。
一道細長的裂縫貫穿刀身。
刀刃上,十餘處崩裂的豁口浸透了洗不掉的暗紅血漬。
他單手提刀,直指帳門!
「蘭穆遠!」
楚承昭不再稱判官之名。
「老子這刀,每一處破口都斬在了外敵身上!」
狂風倒灌,吹得刀刃嗡嗡作響。
「將士殘甲!司令斷刀!」
「都能用資源短缺來解釋,老子忍了。」
「可戰死前線將士的撫恤金,又被哪群雜種貪了?!」
楚承昭咆哮出聲。
「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將士,因無法治療死在前線?」
「他們把命填進了污染區!」
「家人,卻在後方成了廢人!」
楚承昭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聲音嘶啞。
「你裁決院......守了個什麼東西!!」
狂風卷著黃沙吹進營帳。
蘭穆遠站在風口,看著衛景微微揚起的白髮,看著賀津聲嘶力竭的血淚。
看著直指自己,破爛不堪的赤紅長刀。
江歧沒有修改賀津的記憶。
.......一切都是真實的。
白玉城。
權貴。
世家。
竟連烈士的撫恤都吃了。
判官終於閉上了眼睛。
眼白處最後的一絲清明,被墨色徹底吞噬。
「......我有罪。」
李鎮卻笑了出來。
陰懷川的殘軀,將士的破甲,家人的血淚......
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。
他一腳踢開地上的碎木塊,大步往外走。
「去哪?」
鄭如來終於開口。
李鎮腳步不停。
「圖紙沒了。」
他頭也不回。
「但清單我記下了。」
李鎮走到帳門邊,在蘭穆遠身側停下腳步。
「這麼些年,第一區有頭有臉的勢力,排得上號的世家,我求了個遍。」
他望著外頭昏黃的天,表情一點點收斂。
「現在......」
「世家子弟,反倒跑來邊境磨鍊?」
李鎮掀開門帘,一頭扎進風沙里。
營帳里只剩下一句冰冷的留言。
「本該屬於將士的補給......」
「我這個司令,親自去拿。」
營帳內,楚承昭緩緩收回斷刀,看都沒再看蘭穆遠一眼。
鄭如來雙手合十,低聲誦念著無人能懂的經文。
衛景聽完了一切,臉上卻沒有半點波瀾。
他將賀津從地上扶起,讓他坐在椅子上,又倒了一杯水遞到他手裡。
「第一區攔下你那幾個高階晉升者......」
衛景語氣輕柔。
「長什麼樣,還記得嗎?」
賀津雙手捧著水杯,重重點頭。
這十年,他無數次在沙地里刻下那些人的臉。
「三千日夜,又九百二十一天,片刻也不敢忘!」
衛景拍了拍賀津的肩膀。
這位最年長的司令,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。
「很好。」
「.......畫下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