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遭的異象一點點褪去。
殘陽餘暉重新灑下。
墨垠聲音乾澀。
「織命樓之主,要直面第一區檢察長?」
江歧點頭。
「這兩位都無法真正入世。」
「我只需要讓塔頂之人無法分神。」
他收起命燈,看向墨垠。
「墨裁決官,您有能押送犯人,直接傳送回第一區的手段嗎?」
墨垠點頭。
江歧望了一眼第七區督察局的方向,測算著時間。
「二十分鐘。」
「等消息傳回去。」
「然後,動手。」
......
第一區,紅木莊園。
姜家議事廳內,左右兩派涇渭分明,氣氛焦躁。
姜玄戈從大門外走進。
滿廳嘈雜,戛然而止。
緊接著,四面八方的聲音同時湧來。
左側,隱世派紛紛低頭問好。
右側,入世派大多冷眼旁觀,有人陰陽怪氣地開口。
「家主這幾日不在族內,真是挑了個好時候。」
「五族入世,咱們到底派誰去?」
竊竊私語不斷,但聲音都壓得很低。
畢竟......
家主之女,死在了中央碎境。
姜玄戈對所有聲音充耳不聞,低著頭,徑直走向主位。
太虛鳥立在他肩上,虛幻的眼睛掃過一張張臉。
「各懷鬼胎。」
它的聲音在姜玄戈腦海中響起。
「年輕一代,哪怕有一人能及江歧八分......」
「唉。」
姜玄戈在主位坐下。
入世派的代表立刻上前一步,下頜微抬,語氣咄咄逼人。
「家主,入世之爭迫在眉睫,您私自離族,總該給個交代!」
話音未落,姜玄戈伸手,從虛空中抽出一本竹簡。
姜家族譜。
他將族譜在桌上攤開。
「從今天起,吾女姜眠,逐出族譜。」
姜玄戈語速很慢。
「不再是姜家人。」
短短兩句話,讓整個議事廳陷入死寂。
方才還咄咄逼人的代表愣在原地,忘了接話。
幾秒後,隱世派那邊轟然炸鍋,嘈雜的聲浪比方才更甚。
「謹言慎行!」
「家主三思啊!」
姜玄戈不理會任何聲音,手指在竹簡上划過,找到了一個名字。
他握住了筆,筆尖懸在名字上方,久久沒有落下。
這是十八歲時,她親手寫下的字跡。
【姜眠】
「我要成為比母親更厲害的人!」
「也要比您更厲害!」
「五族之中,我也會是最強的嫡長女!」
「總有一天......我一人就足以撐起姜家!」
字跡上,似乎還殘留著女兒當初略顯稚嫩的聲音。
前方,聲浪不停。
隱世派和入世派兩方又吵了起來。
太虛鳥停在肩頭,默默收回視線。
姜玄戈執筆的右手,正微微顫抖著。
「家主!使不得!」
隱世派中,一位老人撲通跪下,眼眶通紅。
「小姐為總署戰死,怎能算作恥辱?」
「七席並肩戰至最後一刻,您......何至於此啊!」
入世派代表見狀,臉上閃過一抹喜色,趕緊轉身開口。
「家主,小姐死於外敵之手!」
「當下五族入世,若因此事動搖我姜家威名,得不償失!」
他面向姜玄戈,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您此行......」
「實屬大義!」
大義?
太虛鳥抬起了頭,沉默地盯著前方這張臉。
姜玄戈餘光瞥了一眼同步器。
屏幕早已暗下。
最後一條消息,仍停留在女兒臨行前的道別。
「我意已決。」
他終於開口,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「入世之際,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,在我姜族。」
「敗軍之將......不配為女!」
筆,終究落下。
【保重】
姜玄戈輕聲默念。
然後用力劃下,筆鋒幾乎要穿透竹簡。
【姜眠】二字,被一道濃墨徹底覆蓋。
眼見這一幕,入世派代表直起身,毫不掩飾臉上的笑意。
「家主果決,實在佩服!」
他環視一圈,聲音提高了幾分。
「只是不知,兩天前少雍大人......」
「你在找他?」
姜玄戈忽然打斷。
入世派代表張了張嘴,正要說話。
「我送你去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議事廳中心,前方那人的身體憑空消失了一半!
從右肩到左胯,被一道平滑的斜線擦得乾乾淨淨。
「為......為什麼!」
「你不是已經同意入世了嗎!」
只剩下半邊身軀的代表在地上劇烈掙扎,發出不解的嘶吼。
姜玄戈站了起來。
「你憑什麼以為,在我女兒死後......」
「族內,還有人配入世?」
撲棱!
太虛鳥振翅!
姜玄戈的視線掃過所有入世派成員。
慘白的虛幻世界瞬間蔓延,吞噬了整個議事廳右側!
也就在這一刻。
「住手!」
「姜玄戈!」
紅木莊園另兩個方向,兩道蒼老的聲音同時炸響。
兩股截然不同的王座威壓沖天而起,直奔議事廳而來!
可擦除不停!
入世派眾人,身體開始大面積消失。
姜玄戈面無表情,聲音在紅木莊園中層層迴響。
「作為家主,入世......」
「我拒絕。」
三股屬於王座的力量,在姜家上空狠狠撞在了一起!
......
青玉塔。
張凡海一把推開木門,腳步匆匆。
他幾步跨過大路,來到盡頭。
「瘋了,全瘋了!」
他仰頭看著佛像,語速極快。
「李鎮,鄭如來,楚承昭......」
「軍團把所有人都扒光了!還反過來朝第一區要贖金!」
「各大世家快鬧翻天了!」
他咬著牙。
「再不阻止,他們下一步就是降臨第八區,強闖邊境!」
佛像毫無反應。
張凡海正要繼續說下去。
滴滴滴!
手腕上的同步器突然響起。
他點開屏幕,臉色又難看了幾分。
第五區檢察長王飛龍公然發聲,質疑第一區剋扣資源!
要求總署為十餘年前的私自撤軍,前線潰敗給出解釋!
「秦天闕如何?」
佛像終於開口,聲音宏大。
「又發瘋了,但被司湛按了回去。」
張凡海收起同步器,語氣困惑。
「他恐怕真的堅持不了多久了。」
「可秦天闕不出,後方這幫人究竟想幹什麼......」
突然,他猛地轉頭!
一股劇烈的震動竟穿透層層空間,傳到了青玉塔里!
下一秒。
張凡海的同步器中,傳出了刺耳的警報!
「姜家三位王座混戰!!」
張凡海立刻追問。
「姬家有動作?」
同步器那頭的聲音充滿了恐懼,帶著顫音。
「不......是姜家家主!」
「姜玄戈徹底瘋了!他差點一擊全滅族內入世派!!」
「......該死!」
張凡海表情驟變。
「失算了。」
「姜眠的死,還是徹底逼瘋了他!」
他已經顧不上職務。
「舅舅!」
叮鈴......
風鈴聲響徹塔頂。
張凡海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後方的黑暗裡,唯一的通路兩側......
黑金兩色開始勾勒。
一盞盞命燈憑空浮現,依次亮起。
跳動的金焰,竟將無邊的黑暗逼退。
張凡海一步未出,一根金線,已然在他身前成型!
佛像緊閉的雙眼,終於睜開了一條縫隙。
刺目的佛光從縫隙中湧出,梵音禪唱響徹四方!
佛光與金焰。
梵音與風鈴。
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塔頂轟然交匯,將黑暗空間照得亮如白晝。
嗒。
嗒。
嗒......
腳步聲從燈火深處傳來。
金髮金眸的身影,從命燈之間緩緩走出。
張凡海頭顱微垂,視線凝固。
「百年不見了......」
命女望著悲憫的佛像。
「張宰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