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仁站在原地,腦子裡只剩兩個字。
老陳?
自從離開裁決院後......
這個稱呼,只該在第四區出現!
前面的人已經走進實驗室,連頭都沒回。
合金門往中間收攏,縫隙越來越窄。
陳仁猛地回神,幾步衝上前,在門扉閉合的最後一瞬側身擠了進去。
砰。
大門在身後徹底封死。
實驗室里亂得厲害,碎玻璃,折斷的支架,倒塌的儀器散了一地。
陳仁把呼吸壓了幾次,才讓自己穩下來。
只是一個稱呼,說明不了什麼。
李妄脾氣古怪,性格喜怒無常。
也許只是隨口一句嘲弄,也許是從哪份舊檔案里掃到過隻言片語。
縱使心裡有九成把握......
不能賭!
在這裡,任何一句多餘的話,都可能把整個第四區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突然,前方的李妄停下了腳步。
陳仁收腳不及,險些撞上,連忙後退半步拉開距離。
「要一副由詛咒構成的肉身做什麼?」
李妄背對著他,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陳仁沒有馬上回答。
王煥從邊境帶回的消息,織命樓的希望,偏差傳送,陰懷川的慘狀,全都在腦中過了一遍。
第四區現在最缺的,就是時間。
「我有個後輩受了重傷。」
陳仁盯著李妄的背影,試探著開口。
「織命樓隨時可能找到他。」
「我需要一副能承載任何力量的肉體。」
他停了停,聲音壓低。
「只要能讓他活下來,哪怕變成怪物也無所謂。」
李妄還是沒回頭。
陳仁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「沒想到,你也有接連碰壁的時候,老陳。」
當這個稱呼第二次響起,陳仁渾身一震。
前方的人緩緩轉過身,屬於李妄的面孔開始改變。
眉骨,鼻樑,下頜依次恢復原貌,狂熱和神經質也隨之消失。
熟悉的輪廓在眼前迅速成型。
江歧站在滿地狼藉中,沖陳仁笑了笑。
「不過,他應該用不上了。」
陳仁僅剩一邊的鏡片後,眼睛瞪得極大。
他張了張嘴,沒能發出半點聲音。
幾秒過後。
「......江歧?」
陳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
江歧剛點頭,陳仁一步跨上去,直接把他摟住。
力道越來越重。
「老陳......」
江歧胸口發悶,抬手在他後背拍了兩下。
「再不鬆手......我可能真要死在這裡了。」
「真的是你?!」
陳仁的手掌重重落在江歧背上,連續拍了幾次。
「好好好......好小子!」
「我就知道......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容易死!」
江嶼剛好走過轉角,默默停在原地。
她剛好能清晰看到,陳仁的眼眶在幾秒內泛起了一圈微紅。
眼見這一幕,江嶼歪了歪腦袋。
此刻她從江歧身上,感受到了和四軍會談之時差不多的情緒。
家人嗎?
就像沙漠裡那個大個子一樣?
直到江歧快要喘不過氣,陳仁才終於鬆開手。
但他依舊捏著江歧的肩膀,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視。
氣息,甚至骨骼密度和血肉活性。
都和李妄一模一樣!
「你......」
陳仁迅速反應過來。
「你就是墨垠帶來的那個囚犯?」
他有太多問題想問。
江歧是怎麼混進來的?又是怎麼悄無聲息幹掉一個研究員的?
「你好,光頭大叔!」
江嶼已經走到兩人身前,雙手提著裙擺,行了一個標準的提裙禮。
「我叫江嶼!是哥哥的妹妹!」
江歧偏過頭,拍了拍她的腦袋。
「病句。」
江嶼甩開他的手,理直氣壯。
「本來就是嘛!」
陳仁看看江歧,又看看江嶼,腦子裡的問號不減反增。
江歧什麼時候多了個妹妹?
但他還是溫和地點了點頭。
「小江嶼,你好。」
「我叫陳仁,你也叫我老陳就行。」
江歧沒給陳仁繼續提問的時間。
他臉上的輪廓再次模糊,迅速變回了李妄的模樣,同時將幾張文件遞了過去。
「中央碎境勝了,但五族皆叛。」
陳仁接過文件的手一抖。
江歧語速極快。
「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,時間緊迫,稍後再解釋。」
江歧直接切入正題,轉身向實驗室深處走去。
陳仁立刻跟上,一邊掃視著滿地狼藉,一邊問。
「你潛伏進研究院,幹什麼?」
江歧反問。
「研究員的實驗室,安全性如何?」
「絕對安全。」
陳仁點頭。
「類似檢察長,總署給了最大的自由。」
「最重要的,就是不監管。」
「這也是研究員願意留下的最大原因。」
「萬一實驗在關鍵時刻被打斷,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。」
他指了指頭頂和四周的牆壁。
「這裡的牆壁和門,連第六階段的晉升者一時半會都破不開。」
江歧點頭。
「很好。」
他掃了一眼仍蹲在角落拼命回憶的楚墮一,先朝江嶼示意。
她小手一揮。
一副斷成兩截,但被勉強拼湊到一起的身體,憑空出現在試驗台上。
「段明遠?」
陳仁一眼就認出了台上的人,瞬間進入專業狀態。
僅剩的鏡片透出藍光,飛速掃描段明遠的身體,大量數據飛速鋪開。
段明遠的身體狀況被迅速量化。
陳仁逐行掃過,眉頭越皺越緊。
生命體徵弱到幾乎沒有,內臟壞了大半,骨頭斷了七成以上......
幾乎就是個死人。
「他怎麼撐到現在的?」
「傷勢來自第六階段盡頭的人形種。」
江歧站在試驗台邊。
「老陳,能把人救醒嗎?」
話剛說完,江歧就暗道不妙。
實驗室內的所有儀器,都在李妄最後的變身中被徹底摧毀。
巧婦難為無米之炊!
江歧正要開口。
可陳仁已經站到了操作台旁,戴好手套,整個人的氣場陡然一變。
他伸出右手,對著滿地狼藉虛空一握。
嗡。
所有破碎的儀器,扭曲的金屬殘渣,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剝離,打著旋捲入他掌心一道微型空間裂隙中!
刷!刷!刷!
一套套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儀器憑空出現,幾秒鐘就擺滿了空蕩蕩的實驗室。
江歧都看愣了。
「你這是把第四區的實驗層帶在身上了?」
「研究員的基本素養。」
陳仁頭也沒抬,手上動作飛快地連接著管線。
「任何時候,任何地點,我都能搭起一個操作台。」
藍光從各個角度射出,穿透段明遠的身體。
他體表的肌肉在光線下微微震動,皮膚竟一點點變得透明。
斷裂的骨骼,乾癟的內臟,堵塞的血管,清晰可見。
陳仁雙手在操作台上化作殘影。
一道道藍光,將斷裂的血管和神經一根根重新連接。
隨著一瓶又一瓶營養液的注入。
段明遠乾癟下去的身體慢慢撐了起來,胸口位置也開始有了極輕的跳動。
江歧站在旁邊,靜靜看著。
源自新王的傷勢,雷霆本源的損失。
加上登神長階前五百米這種不上不下的尷尬階段。
連江嶼都沒法完全逆轉的瀕死之人,竟真被陳仁一點點拽回了生機。
但他更享受這種氛圍。
什麼都不問,就能達成一致立刻行動的信任。
「不行。」
陳仁忽然停手。
他停下動作,指著段明遠的心臟位置,語氣嚴肅。
「軀體縫合好了,營養也跟上了。」
「衰竭的器官,再有兩次手術就能處理。」
「但他瀕死太久,體內的生機已經徹底乾涸。」
「我手頭的高階藥劑,不足以填補這個級別的虧空。」
沉默幾秒後。
江歧轉過頭,朝江嶼招了招手。
「小嶼。」
江嶼立刻跑了過來。
江歧看著她,語氣認真。
「段學長在中央碎境中,用命給我傳回了非常多情報......」
江嶼卻已經伸出了右手。
「哥哥,你不用跟我解釋。」
她仰起頭,看著江歧的眼睛。
「我聽不懂。」
她左手並指如刀,在自己白嫩的右腕上用力一划!
「只要你需要就好。」
一滴散發著純淨氣息的天青色血液,被她用力逼了出來。
血液落入桌面試管的瞬間,一股龐大的淨化之力,沿著地面飛速蔓延!
江歧久久看著江嶼臉上認真的神色。
陳仁卻徹底愣住了。
「不是......?」
他感受著足以抹平一切的純淨力量,忍不住扶了扶眼鏡,整個人幾乎貼到了試管上。
下一秒,陳仁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。
「淨化巨藤是你妹??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