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停了下來。
「.......不會?」
他嘴裡重複江歧的回答,懷中的乾屍也隨之偏轉了視線。
一人一屍,在迷濛的異香里對視。
李煜喃喃自語。
「世上怎會有人連平庸都不會寫?」
江歧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這就是我的答案。」
話音剛落。
惡風自身後掀起!
江歧甚至來不及轉身,便視線一黑。
脊背傳來一聲悶響,他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抗衡的力量掀飛出去!
半空中,江歧能清晰感覺到貼身的新衣正在自行收緊。
布料下紅線遊走。
一股冰涼的力量介入,將毀滅性的力道層層卸去。
饒是如此,他依舊砸穿了石板路,一連撞斷數根石柱才狼狽停下。
視野還未完全清晰,一張臉已經貼到了近前!
李觀渡!
本該在藥房裡苟延殘喘的王座,此刻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。
江歧瞳孔一縮。
不對勁。
李觀渡的臉上看不到半點黑色,皮膚下瘋狂蠕動的青筋也消失無蹤。
他完好無損!
脫離了舊秦詛咒?
絕無可能!
江歧的大腦飛速運轉。
如果是真正的王座全力一擊,就算有第六階段的防禦道具,自己也絕無生還的可能。
江歧咳出一口血沫。
行為詭異的李煜,莫名復原的李觀渡。
還有從一開始就消失無蹤的兩位裁決官。
李家......究竟怎麼回事?!
念頭被一隻手粗暴掐斷。
李觀渡已經掐住江歧的脖子,將他單手提了起來。
窒息感瞬間湧上大腦。
李觀渡眼神瘋狂,五指不斷收緊。
江歧的左眼深處,青銅漩渦開始逆轉。
江嶼的氣息在現世與虛無的邊界掙扎,即將踏出最後一步。
千鈞一髮。
江歧的餘光卻瞥見了詭異的一幕。
被他撞碎的石板路,沿途溝壑縱橫。
可一尊尊獸首香爐,竟紋絲不動地懸在原處!
爐頂的青煙筆直向上,沒有一絲搖曳。
物理法則在這裡失效了。
遠處,李煜背對的身影也像一尊雕塑,一動不動。
江歧左眼深處的漩渦驟然停滯。
自進入李家起,整座莊園沒有任何下人,更聽不到任何雜音。
只有自己記憶中最為深刻的兩個人。
李煜,李觀渡。
這種感覺......
主體外一切靜止!
虛幻與真實橋接!
夢?!
江歧強行切斷了左眼的逆轉,壓下了身體所有的反擊本能。
李家絕不可能在這種時候,直接殺死兩位裁決官和一位帶著關鍵技術的研究員!
他停止了掙扎。
江歧靜靜看著李觀渡的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。
緊接著,眼前的莊園開始從邊際崩塌。
世界徹底陷入黑暗。
.......
清風拂面。
江歧睜開了眼睛。
前方,獸首大門依舊。
門下的骨椅上,坐著一個懷抱乾屍的身影。
「恭喜,功夫不負有心人。」
李煜聲音平淡,和剛才一模一樣。
有過舊日重現的經驗,江歧這次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。
「早了些。」
他順勢接話,雙手插回兜里,偏頭看向身旁。
墨垠和顧彌雙眼緊閉,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。
江歧輕笑一聲。
「等我轉移了李觀渡失控的詛咒,再恭喜不遲。」
時間一秒一秒流逝。
幾十秒後,兩股狂暴的氣息先後爆發!
顧彌猛地睜眼,踉蹌著向後退了好幾步。
她撐著膝蓋,大口喘著氣,顯然還未從剛才的經歷中回過神。
一切都無比真實!
可在現實中,竟然只發生在傳送的一瞬間?
另一邊,墨垠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骨椅前方!
「......給我個解釋。」
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。
「還是說,這就是李家的誠意?」
面對毫不掩飾的殺機,李煜終於有了動作。
他不緊不慢地舉起雙手,一副任君處置的模樣。
「悲慘之夢。」
李煜看著眼前暴怒的裁決官,和乾屍同時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。
「在夢中,一切都會走向事與願違的悲慘結局。」
他的視線越過墨垠,掃過臉色依舊難看的顧彌。
「換句話說,兩位越是擔心什麼,害怕什麼。」
「在夢裡,就越會發生。」
江歧在一旁默不作聲。
難怪。
自己越是擔心被識破偽裝,夢裡的李煜試探就越頻繁!
而見到李觀渡的瞬間,心底殺意和恨意的波動。
直接導致夢中的仇敵不僅擺脫了詛咒,還毫無緣由地對自己下死手!
江歧不動聲色地瞥了身旁兩人一眼。
當一切都走向悲慘結局時,這兩人在夢裡,又經歷了什麼?
另一邊。
李煜保持著舉手的姿勢,朝始終面色平靜的江歧揚了揚下巴。
「連我們李家人回來,也免不了走這一遭。」
他看著殺氣漸緩的墨垠,語氣漫不經心。
「只是我們早習慣了。」
李煜放下手,重新抱好乾屍。
「這是百年前便布下的手段。」
「兩位,還請見諒。」
墨垠偏過頭,看向江歧。
江歧對上他的視線,似笑非笑。
「墨裁決官。」
他拖長了音調,滿是嘲弄。
「現在回頭還來得及。」
「李家的門,可不好進。」
眼見江歧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,墨垠眼中的殺氣終於緩緩收斂。
「裝神弄鬼。」
李煜見狀,這才從骨椅上站起。
他單手抱著乾屍,另一隻手伸出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「兩位,可以正式開始調查了。」
墨垠不再廢話,給了顧彌一個眼神,兩人率先走進了獸首大門。
沒等他們走遠,李煜已經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江歧。
「藥房,自己去。」
江歧邁開步子,走過大門時,偏頭笑問了一句。
「不送我?」
李煜連看都沒看他,重新坐回骨椅。
「你面子大?」
「自己去。」
江歧聳了聳肩,不再多言,順著記憶中藥房的方向走去。
大門處再次恢復了死寂。
李煜抱著乾屍,靜坐原地。
突然,他空著的右手翻動了一下。
一本沒有封皮的古舊書籍憑空出現。
他翻開書。
前面幾十頁,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詞句。
紙頁上半,一筆一划無比古板。
下半,卻字跡潦草,透著難以言喻的瘋狂。
李煜直接翻到最後。
整本書,只剩下薄薄的幾頁空白。
全新一頁的最上方,寫著孤零零的一行字。
「怎樣寫平庸最好?」
李煜看著這個問題,安靜了很久。
他笑了笑,提筆寫下答案。
【我不會寫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