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枯骨之糧,悲慘之夢,神隕之血?」
李煜低聲重複著江歧的推測。
「對。」
江歧應了一聲。
「等姜家那邊平息,我就能得到姜祖的答案。」
「現在,就差一個張家。」
李煜的視線從懷中的乾屍上挪開。
「張家深陷絕後之咒。」
「張凡海盤踞後勤部幾十年,看著權勢滔天。」
「其實他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求一個子嗣。」
江歧眉梢一動。
李煜又拋出了一個連姜玄戈都不知道的辛秘。
「這你也清楚?」
「李家有點實力的,都知道。」
李煜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,聲音平淡。
「張凡海曾主動找上門,想借萬夢古捲入夢。」
「他入夢幹什麼?」
江歧立刻坐直了身體。
念頭一轉,他抓住了另一個關鍵點。
「以張家那兩人的城府和實力,李祖會同意這種要求?」
「同意了。」
李煜給出了肯定的答案。
「當初李祖的條件很苛刻。」
「除了海量的資源,還必須有李家的王座陪同入夢,全程盯著。」
江歧腦中閃過夢裡的種種畫面,瞬間反應過來。
「張凡海......該不是想在夢裡求子吧?」
李煜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跟他一起入夢的,還有他妻子,葉淺。」
「誰??」
江歧聲音拔高,連身後的藥架都被他撞得微微一晃。
李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愣,停頓了片刻,才重複了一遍。
「葉淺。」
他微微仰頭,像是在回憶。
「一個......當初身體就已經被徹底掏空,只能勉強吊著命的晉升者。」
江歧抬手示意李煜先停下。
出于謹慎,他從一開始就抹去了中央碎境中和張家有關的一切。
迄今為止,除了秦天闕,沒人知道張家曾為內外圈都準備了脫身之法!
可......
張凡海瘋了?竟然會讓自己的妻子以身為門?
不管怎麼樣,這絕對是個天大的意外之喜,也是撬動張家唯一的突破口!
「繼續說。」
江歧定了定神,示意李煜說下去。
李煜沒追問他為何失態,接著講。
「入夢越久,時間流速越快。」
「張凡海和葉淺在夢中結合,嘗試利用夢境的規則,繞過現實的束縛,誕下後代。」
「夢裡......詛咒仍然存在?」
江歧無法理解。
第四區的那場夢中,沈月淮和神性明明近在眼前,他卻怎麼也碰不到。
什麼樣的詛咒,能從現實蔓延到一場完全虛幻的夢境裡?
「沒錯。」
李煜點頭。
「夢中,張家血脈仍舊無法延續。」
江歧立刻追問。
「怎麼斷的?生不出來?」
李煜搖頭,給出了一個完全超出江歧預料的答案。
「葉淺照常孕育。」
「但問題,出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。」
李煜的聲音在安靜的藥房裡,顯得有些陰冷。
「臨產的時候,張凡海欣喜若狂的樣子,不似作偽。」
「只是最終,葉淺生下的......」
「是一具白髮蒼蒼的乾癟屍嬰。」
呼——
一陣冷風灌入,吹得燭火劇烈搖晃。
地上昏迷的李觀渡,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。
「白髮,屍嬰?」
江歧盯著搖晃的燭火,再次確認。
「你剛才說,當初張凡海借夢之時,葉淺的身體就已經不行了?」
李煜點頭。
「那是十五年前。」
江歧眉心狠狠一跳。
這個時間點,讓他立刻聯想到了另一樁慘劇。
傅家!
江歧在藥房裡走了兩步,又猛地停下。
葉淺以身為門,死在陰懷川和傅仁眼前。
在追逐竊門人的過程中,自己也曾踏足內圈。
當時,整個中央碎境都在青銅人領域的籠罩下。
她絕無生還可能。
早在聽到傅仁轉述時,江歧就覺得不對勁。
葉淺尷尬的階段和狀態確實棘手。
但憑張家的勢力,憑張凡海的本事,誰能把他妻子傷成那樣?
「你見過葉淺?」
江歧的反常,讓李煜有了猜測。
江歧沒有否認。
「我一直認為,無後的血脈詛咒,是作用在張家那兩人身上。」
他看著李煜,語速極快。
「但照你這麼說,葉淺能正常孕育。」
「那麼,詛咒是直接鎖在未出世的嬰孩身上!」
只要胎兒徹底成型,就會變成一具白髮屍嬰!
這種規則,惡毒到連夢境和現實的界限都能無視!
「墨垠他們的調查快要結束了。」
李煜忽然看向門外,打斷了江歧的思緒。
莊園裡的哀嚎聲都弱了些。
「族裡所有階段六都盯著他們。」
李煜收回視線,語氣平淡。
「他們既要做足姿態,又不能真切查出點什麼。」
「終歸拖不了太久。」
江歧迅速記下張家的疑點,收回思緒。
「我需要你的一件信物。」
李煜沒有廢話,直接取出古籍,撕下第一頁。
「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李煜看著他,臉上看不出情緒。
「不到我認為有絕對把握的時候,我不會出手。」
江歧伸手接過。
「正合我意。」
他將紙頁收好。
「機會只有一次。」
「你留在李家,對我也更重要。」
他轉頭,望向一旁昏死過去的李觀渡。
李煜注意到了這個動作。
悲慘之夢中,江歧在面對李觀渡時劇烈的情緒波動還歷歷在目。
「同樣,今天你也不能殺他。」
李煜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否則,我摘不清關係,你也走不出李家。」
江歧理了理白大褂,露出一個笑容。
「怎麼會呢?」
「......我是來拯救他的。」
李煜深深看了他一眼,沒再多言。
他站起身,抱起懷中的乾屍,走向大門。
「姜玄戈能活,是姜祖已死,族內本就分裂。」
江歧忽然開口。
「縱使你殺得了李弘冀......」
「大戰開始前,你真不見李司令一面?」
李煜的腳步停在門檻前。
兩人背對而立。
夜風灌入,吹得他長袍鼓動。
李煜抬頭望向夜空。
漆黑的天幕上,隱隱浮現出一張沾滿泥土,卻眼神倔強的稚嫩臉龐。
「那孩子能當上司令,鎮守邊境十餘年,走到今天,還沒被打垮。」
「我很驕傲。」
他停了很久,忽然微微偏過頭。
瞳孔深處,一圈繁瑣的道紋若隱若現。
「你呢?」
「還要失去多少本能,才肯去見牽掛之人一面?」
江歧驀然回身!
李煜的身影已經走遠。
他腳步搖晃,抱著一生摯愛,穿過一尊尊燃燒的獸首香爐。
夜色吞沒了他的背影,只留下斷斷續續,飄散在風中的聲音。
「夢裡不知身是客......」
「別時容易......見時難。」
江歧站在原地,許久未動。
直到李煜徹底消失在視野里。
「那一刀,你從我這取走了什麼?」
記事本在眼前翻開。
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個字眼。
【愛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