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區。
漫漫長夜熬過,天空陰雲密布。
蒙巧巧起了個大早。
她裹緊寬大的外套,推開宿舍樓大門。
冷風吹來,捲起幾片枯葉,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
剛走下台階,她腳步猛地一頓。
不遠處的空地上,趴著一個被血水完全浸透的人影。
「喂!」
蒙巧巧心裡一咯噔,快步跑了過去。
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,湊到對方的鼻尖下。
還有氣。
「大叔,醒醒!」
蒙巧巧壯著膽子,伸手推了推男人的肩膀。
「聽得見嗎?」
男人睜著眼,瞳孔卻沒有焦距。
「喘氣就行,總不能讓你死在門口。」
蒙巧巧咬咬牙,雙手穿過男人腋下,用盡全力想把他拖進樓里。
「起!」
她雙腿蹬地,身子後仰。
紋絲不動。
這具身體沉重得完全超出了人類該有的範疇。
蒙巧巧憋得臉頰通紅,對方連一寸都沒挪動。
「見鬼了,吃秤砣長大的嗎?」
她喘著粗氣鬆開手,轉身衝著宿舍樓大喊。
「都別睡了!快出來幫忙!」
很快,一群半大的孩子揉著眼睛跑了出來。
「巧巧姐,怎麼了?」
「別廢話,搭把手,把這人抬進去!」
七八個孩子圍上來,抱胳膊的抱胳膊,抬腿的抬腿。
「一,二,三,用力!」
結果,男人還是沒動彈分毫。
「不行啊巧巧姐,搬不動!」
一個小胖子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「行了行了,都回去。」
蒙巧巧擺手驅趕。
「我不說話,誰也別出來。」
孩子們縮回樓內,空地重歸死寂。
「這就是你長大的地方嗎?哥哥。」
一道只有江歧能聽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江嶼蹲在台階旁,雙手托著下巴。
她看著蒙巧巧忙前忙後,看著這群孩子,妄圖穿過青霧觸碰江歧的身體。
她攤開手。
一枚布滿裂痕的金色竹簡徹底碎成粉末,被冷風吹散。
織命樓的最後一道定點傳送裝置,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江歧望著陰沉的天空。
他已經躺了很久。
自從擰碎了李觀渡的第一句完整尊名後,他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。
江嶼湊近了一些,兩隻耳朵無力耷拉著。
骨骼盡碎。
拆解尊名的反噬,沒人治得好。
靈魂的連結,讓她能清晰感知到江歧此刻的狀態。
鑽心的痛楚中,卻有一股詭異的平靜。
「不斷攀登,就必須不斷失去麼?」
記事本在視野中翻開,鏽跡浮現。
【失去?】
江歧的腦海中閃過一張張臉。
當初他曾以為檢察長之痛,已經足以震驚世人。
可隨著接觸一位位王座。
秦天闕,蘭穆遠,姜玄戈,李煜。
困於血海的真龍。
一夜染墨的判官。
隻身返族,獨戰血親的五族之主。
二十年與屍作伴的重瞳者。
「越是強大......越是失去?」
記事本始終沒有給出答案。
台階旁,幾番嘗試無果後,蒙巧巧放棄了搬運。
她摸出手機,手指懸停許久,按下了撥號鍵。
第一個撥給了院長。
嘟嘟嘟......
漫長的等待後,電話自動掛斷。
無人接聽。
蒙巧巧快速翻找通訊錄。
「池醫生呢?她平時最閒了。」
嘟嘟嘟......
蒙巧巧咬了咬嘴唇,指尖滑到了一個備註著王局長的號碼上。
「督察局總該有人吧?」
電話那頭只有機械的忙音提示。
她緩緩放下手機,一陣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。
沈月淮離開前留下的所有緊急聯繫人,一個都聯繫不上。
江歧挪開了視線。
廢掉李觀渡,他的永失之痛走過了一半。
衛巡倒戈,李家大亂,研究院激鬥不休。
第一區之行,明明已經拿到了最完美的結果。
可不知為何,他卻沒有想像中如釋重負。
更談不上半分痛快。
「這東西......就沒有盡頭?」
鏽跡翻滾,字跡浮現。
【殺光外敵,能回到過去嗎?】
【永失,何來盡頭?】
江歧沉默了很久。
若不受舊秦詛咒束縛,沒有痛楚的五族本身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「即使真的有這麼一天。」
「解決永失之痛後,又被信仰推動......」
「登神長階,永恆不停。」
【你在為失去而惶恐?】
江歧看著這行字,久久沒有回應。
江嶼已經給了他答案。
沈雲,池衍秋,王煥,陳仁,沈月淮。
全都不在。
布局已到最後一步。
此刻的第四區,對他來說像一具空殼。
別時容易......見時難?
第七區時,姜玄戈的話在耳邊迴響。
蘭穆遠對總署的愛,姜眠對父親的恨。
一切都可以是假的。
【餓嗎?】
鏽跡忽然勾勒出新的字眼。
江歧不知所謂,搖了搖頭。
【困嗎?】
搖頭。
【看。】
【我取走它們已經很久了。】
【什麼都沒改變。】
【可取走了愛,你甚至還沒見到掛念之人,就心中惶惶。】
江歧愣愣盯著記事本。
「你第一次......說這麼多話。」
【因為他錯了。】
幽暗的巨瞳緩緩閉合,沉入湖底。
【飢餓是假的,但愛是真的。】
「大叔,你是晉升者吧?」
蒙巧巧蹲在江歧身邊,仔細打量著地上血肉模糊的人。
「我們院長也是。」
「本來該她送你去督察局的,那裡有總署最頂尖的醫生。」
她嘆了口氣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不過,他們都不在。」
「去哪了?」
江歧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。
「不知道。」
蒙巧巧搖搖頭。
「中央碎境之後,大家話都變少了。」
「我想是去修煉了吧,一個叫晉升塔的地方。」
「我去不了。」
江歧望著天上越壓越低的烏雲。
「那還敢救我?」
「江大哥和沈姐姐都不在,我就是院裡最大的!」
蒙巧巧挺起胸膛。
「就算你是壞人,我也得保護他們。」
她上下掃了江歧一眼,又撇撇嘴。
「不過,哪有壞人會被打這麼慘的。」
啪嗒。
一袋零食扔在江歧胸口。
「這是院長姐姐最喜歡的。」
「有好多晉升者都愛吃這個,你吃了也許能好點。」
扔下薯片,蒙巧巧轉身跑開。
江歧想伸手去拿,卻連小臂都抬不起。
沒一會兒,蒙巧巧又拖著一柄巨大的黑傘跑了回來,費力地在他身旁撐開。
「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明明醒著,卻一直不動。」
她看著天空,氣喘吁吁。
「但快下雨了。」
「我是晉升者。」
江歧出聲。
蒙巧巧沒理他,自顧自地將黑傘固定。
「沈姐姐說過,再特殊的晉升者,在雨中也需要撐傘。」
砰。
黑傘撐開,遮住了天空的烏雲,也在江歧血污的臉上投下更深的陰影。
蒙巧巧蹲在傘下,看著江歧。
「你現在的樣子,一點都不像快死了,也不像得救了。」
她伸出手指,隔空在江歧的臉頰旁比劃了一下。
「別板著臉,大叔,這樣不好。」
嘩啦啦......
小雨淅瀝。
雨點順著傘骨滑落,在江歧身邊勾出一片雨簾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有個非常非常厲害的晉升者,就是這麼教沈姐姐的。」
蒙巧巧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她又教給了我們!」
「你看,像這樣。」
蒙巧巧伸出兩根手指,用力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提。
她朝江歧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。
「就算天氣陰沉......」
「也要永遠明媚。」